指尖下的皮肤冷得像冰,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服部半藏仍旧维持着俯首的姿势,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云澈能感觉到她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像是一张拉满到濒临断裂的弓。
“杀了两个?”云澈收回手,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冷寂。
“是。”半藏的嗓音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粗粝,“惊动了巡夜卫队,不得不除。”
“除得好。”
云澈起身走下榻,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半藏面前,顺手拿起案几上搁置的白瓷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她低垂的视线前方。
“喝了。”
半藏看着视线里多出的那只白瓷杯,眼瞳缩了缩。在伊贺的忍村里,失败意味着死亡,成功意味着下一项任务。从没有人会在她杀完人后,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伸出手,指尖沾着的泥水和早已凝固的血迹划过瓷杯边缘,留下几道刺眼的痕迹。她不敢抬头,只是捧起杯子,仰头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冰冷的胃里,那种暖意瞬间炸开,让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谢陛下恩赐。”
云澈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种平视让半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她习惯了藏在阴影里看人,或者被上位者俯视,唯独这种近在咫尺的注视,让她无处遁形。
云澈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半藏的脸上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不知是被刀锋擦过,还是在林间穿行时被树枝划破。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在对上云澈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那层如死水般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在害怕?”云澈问。
“属下……不怕死。”半藏回答。
“我知道你不怕死。”云澈的手指摩挲着她下巴上的皮肤,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你在害怕这种感觉。”
他松开手,从怀中扯出一块柔软的丝绸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她脸上的雨水和血迹。
帕子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翠云宫御用的熏香味道。半藏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她能闻到云澈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能看到他专注而平静的眉眼。这种距离,她只需要指甲一划就能切开他的喉咙。
但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幕府的人把你当成刀,忍村的人把你当成牲口。”云澈将那块染血的帕子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盆里,“但在我这里,你要先学会做个人。”
火光窜起,映照在云澈白皙的脸上,透出一股不可捉摸的阴翳。
“只要你还能为我握刀,这京都的雨,就淋不到你身上。”
半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握刀布满了厚茧,指缝里永远洗不净血腥味。
“属下……明白。”她重新俯下身,这次她的额头没有贴在地砖上,而是轻轻抵住了云澈的足尖。
这是一种比跪拜更卑微、也更虔诚的姿态。
“去把衣服换了,别把朕的地板弄脏。”云澈重新坐回榻上,随手翻开一卷泛黄的古籍,“今晚,源赖信睡不着,你也别睡了。”
半藏无声地起身,后退,最后消失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殿内重归寂静。
云澈看着手里的古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着屏风后细微的更衣声,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忠诚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唯有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才会对那一丁点虚伪的温情产生致命的瘾。
半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重新出现,她跪在云澈身侧,怀里抱着那柄名为“影切”的短刃。
“陛下,源赖信已经下令封锁二条城。”半藏低声禀报,“他怀疑身边有内应。”
“他当然会怀疑。”云澈翻过一页书,“他不仅会怀疑近臣,连他的亲生女儿,那位‘瀛洲明珠’,恐怕也在他的怀疑名单里。”
“那我们要联系源清雪吗?”
“不必。”云澈合上书,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让他自己去咬,咬得越凶,这幕府的骨架子烂得就越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势已经转小,细密的雨丝在宫灯的照射下,像是一根根透明的针。
“现在的暗卫,还是太少了。”云澈看着远处漆黑的宫墙,声音低沉。
“只有我一人。”半藏如实回答。
“所以,我们要找点新的人手。”云澈转过头,看向半藏,“那些流落在京都街头,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武士,你觉得如何?”
半藏愣了一下:“他们……没有规矩,大多是些亡命之徒。”
“没规矩可以教,亡命之徒才好用。”
云澈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流金。那是北条美代子前些日子通过秘密渠道送进宫的,成色极佳,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的暗芒。
他随手将流金抛给半藏。
“去黑市,把风放出去。就说御门需要几个看家护院的‘野狗’,给的不是俸禄,是命。”
半藏接住流金,沉重的触感让她手腕微微一沉。
“明白。”
她转身欲走,脚刚踏出阴影,又停了下来。
“陛下。”
“说。”
“那帕子……是真丝的。”半藏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身影便瞬间没入夜色。
云澈听着外面雨水滴落瓦片的声响,重新坐回案几前。他看着火盆里已经化为灰烬的丝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在那堆灰烬旁,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正静静地躺着。
他在第一个名字——“井伊直弼”上,用朱笔划了一个血红的叉。
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枯枝上,歪着头盯着殿内的灯火。
云澈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