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了一群黑色的乌鸦。
盘旋的黑影下,一条生满杂草的废弃驿道蜿蜒延伸。
两匹瘦马喘着粗气,拖着一辆黑漆斑驳的厢车在泥泞中狂奔。车轮碾过水坑,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赶车的人戴着斗笠,整个人缩在蓑衣里,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破空声响。
三支精钢打造的苦无钉入赶车人的后背。那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体顺着惯性往前栽倒,滚落到车轮下方,被碾成一滩烂泥。
失去了控制的瘦马惊恐嘶鸣,继续发足狂奔。
道路两侧的密林中,七道灰色的残影贴着地面掠出。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带刺的锁镰从四个方向甩出,精准地缠住马腿和车轴。
“收!”
暗处传来低沉的指令。
七个灰衣杀手同时发力,脚掌深深嵌入泥土。
锁镰骤然绷紧。两匹瘦马的前蹄生生折断,惨烈的嘶鸣声划破峡谷。沉重的厢车在巨大的拉力下失去平衡,凌空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一块青岩上。
木板碎裂,车厢整个散了架。
灰衣杀手们迅速收拢包围圈。他们手持太刀,刀刃涂抹着幽蓝色的见血封喉毒药。
为首的刀疤脸踩碎一块木板,走到扭曲的车厢残骸前。他反手握刀,刀尖对准了那层厚重的紫色帷幔。
他手臂肌肉隆起,猛地一刀劈下。
帷幔一分为二。
刀刃砍中了一个柔软的物体。没有血液喷出,只有干瘪的手感。
刀疤脸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破碎的帷幔。
一堆填充着干草的麻袋散落在地。麻袋上方,盖着一件绣着十六瓣菊纹的御门常服。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沉重的青石,用来模拟车厢里载人的重量。
刚才掉下车的“赶车人”,也是个塞满茅草的假人,背上绑着血袋。
“空车。”刀疤脸咬牙,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围的杀手面面相觑,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撤退。传信给大将军,中计了,真身没走这条道。”刀疤脸迅速转身,打了个手势。
高处。
峡谷右侧十丈高的断崖边缘,一棵合抱粗的古松从岩缝中斜伸出去。
云澈坐在粗糙的树干上,两条腿悬空。他手里捏着一枚刚才从车上震落的流金砂原石,指腹在粗糙的表面摩挲。
冷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灰衣人,像在看一个已经封口的蚁巢。
“幕府的‘鸦羽’众。”美代子站在树干后方的岩石上,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压低声音,“源赖信那老狗果然不放心,除了明面上护送箱根关的人马,还撒了这群疯狗出来四处咬人。若不是您安排了这辆假车走岔道,咱们的主车队怕是会被他们盯上。”
云澈没有接话。
他将那枚流金砂原石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去吧。”他开口。
话音未落,挂在树枝下方的那个黑色倒影动了。
半藏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墨滴,从十丈高的断崖直坠而下。她没有动用任何锁扣或绳索,下坠的风将她的夜行衣吹得紧贴皮肤。
距离地面还有三丈。
下方的一个杀手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气流,猛地抬头。
半藏在空中扭转身体,左手抽出一柄短刃,掷出。
短刃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杀手的眼眶,将他的惨叫声钉死在喉咙里。
落地的瞬间,半藏双膝微曲,脚尖点在一块带血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杀手们反应极快,六把太刀瞬间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半藏没有退。
她右手拔出了背后的主刃“村雨”。刀锋出鞘,带起一抹冰冷的水汽。
刃道,断水境。
半藏低头,矮身,像一只贴地捕食的雌豹,迎着正前方的两把太刀冲了过去。
距离缩短至一尺。
她手中的刀光化作一道凄冷的残月。
最前面的杀手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腰间一凉。上下半身在一息之后发生了错位,鲜血像瀑布一样喷洒在泥巴路上。
第二个杀手的刀砍中了半藏的残影。半藏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
手腕翻转。刀柄狠狠砸在杀手的后脑勺上。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杀手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眨眼间,七去其三。
刀疤脸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退两步,从腰间摸出一枚黑色的弹丸。
“散开!结杀阵!”
剩下的四个杀手迅速占据四个方位,同时扔出锁镰。带刺的铁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朝着半藏罩了下去。
半藏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铁网收拢。
她抬起左手,指缝间夹着三枚特制的十字手里剑。手腕一抖,三点寒光呈现品字形飞出。
不是射向杀手,而是射向空中交错的铁链节点。
“叮!叮!叮!”
火星四溅。手里剑卡进了铁链的缝隙。锁镰的攻势在半空中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半藏抓住这半秒的空隙,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从铁网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她滑行到一名杀手脚下,手里的村雨自下而上斜撩。
那名杀手的小腿被连根切断,凄厉地惨叫出声。半藏没有半分停顿,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借力腾空而起。
半空中的半藏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一记毫无花哨的力劈华山。
正对面的杀手举刀格挡。
“咔嚓。”
太刀断裂。村雨顺势劈开他的额骨,一路向下,直到锁骨。
刀疤脸看着满地残肢,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作为幕府最精锐的暗杀部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且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的杀人技。这个黑衣女人就像是一台纯粹为了收割生命而制造的机关。
他猛地将手里的黑色弹丸砸向地面。
白色的烟雾爆开,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刀疤脸转身就跑,身形隐入浓烟之中。他必须把这个恐怖女人的情报带回去。
烟雾中。
半藏闭上了眼睛,耳朵微动。
左前方,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提着刀,走进了白烟。
刀疤脸在密林中狂奔,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听不到背后的追击声,但这反而让他头皮发麻。
他绕过一棵大树,正准备调整呼吸。
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脸颊。
半藏像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样,倒挂在粗壮的树枝上。
刀疤脸下意识地挥动半截断刀刺向半藏的心口。
半藏没有躲。她的左手微微用力,卸掉了刀疤脸的下颌骨。“咔哒”一声,刀疤脸的嘴无力地张开,藏在槽牙里的毒囊被挤了出来,掉在草叶上。
同一时间,她右手的刀尖刺穿了刀疤脸握刀的手腕,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刀疤脸发出漏风的低嚎,浑身剧烈痉挛。
树林里安静下来。
只有树叶上的血滴砸在泥土上的轻响。
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云澈顺着山坡缓步走下。他外披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大氅,内里却是一件极为考究的纯黑劲装。
美代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依然端着那把火铳。
云澈走到被钉在树上的刀疤脸面前,停下脚步。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刀疤脸的裤腿蔓延开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幕府精锐,此刻眼中只剩下濒死的恐惧。
云澈伸出手,扒开刀疤脸的衣领,看了一眼他锁骨处的一个黑色乌鸦刺青。
“源赖信的直属死士。”云澈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指尖碰到过对方衣领的地方,“为了找我,连看家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刀疤脸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死死盯着云澈那张温润如玉却透着极度森寒的脸。
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是他们原本要刺杀的目标。这是那个被软禁在翠云宫的傀儡御门!
云澈将擦过手的丝帕扔在刀疤脸的脸上,盖住了那双充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
“他很吵。”云澈说。
半藏抽出钉在刀疤脸手腕上的村雨,刀锋一转,顺着下颌骨的缝隙刺入,搅碎了大脑。
刀疤脸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被树枝挂住,随风微微摇晃。
半藏扯下一片干净的树叶,擦去刀刃上的血迹,将村雨收入鞘中。她退回到云澈身后,仿佛一道安静的影子。
美代子走到满地狼藉的驿道上,用脚尖踢开一具尸体,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流金砂原石,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塞进腰包。
“这些尸体怎么处理?”美代子问。
“不用管。”云澈跨过地上的血泊,走向峡谷的出口,“幕府的人很快会顺着记号找过来。让他们看看,猎人是怎么死在陷阱里的。”
峡谷外的风更大了一些,吹散了盘旋的乌鸦。
云澈站在风口,大氅在风中翻滚。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黄色的尘土。隐约可见一面残破的赤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金色的菱形家徽。
马蹄声像滚雷一般,从大地的另一端隆隆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