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太刀的刀背砸碎了第三辆牛车最底层的盐袋。
没有粗盐流出。
木板破裂的碎屑中，滚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表面没有上漆，只用金泥绘着十六瓣八重表菊纹。在跳跃的火光下，那朵象征着瀛洲至高皇权的菊花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红叶的动作停顿了半拍。
她用刀尖挑开木匣的铜扣。啪嗒一声，盖子翻转。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印信，以及一张盖着朱红御玺的通关勘合。
“这批盐的成色，武田当主可还满意？”
声音从佛塔的阴影中传来。
红叶猛地转头。赤备武士们整齐划一地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声源处，锋刃上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罡气。
云澈踩着满地荒草，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入火把的照明范围。他没有穿代表御门身份的繁复朝服，只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狩衣。半藏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他身侧半步的距离移动，手腕藏在袖口中。
红叶盯着云澈那张温润的脸，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上的紫檀木匣上。
她没有下马。
“带走。”红叶调转马头，连一句废话都没给。
两个时辰后。踯躅崎馆，红叶校场。
天色依旧漆黑，校场四周却立起了上百根儿臂粗的火把，将这片足以容纳千人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味、汗酸味和皮革摩擦的腥气。
这里是武田家的心脏。
点将台上摆着一把铺着白虎皮的交椅。红叶大刀金马地跨坐在上面，卸去了阵羽织，露出贴身的黑色轻甲。她抓着一个粗瓷大碗，仰头灌下半碗劣质烈酒，随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酒液。
台下没有为云澈准备座位。
连一张最普通的草席都没有。
云澈就站在点将台的边缘，冷风卷起他狩衣的下摆。美代子拢着袖子站在他身后，冻得直跺脚，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傲慢的女大名，恨不得把手里的白玉算盘砸在对方脸上。
“呜——”
低沉的海螺号角声撕裂了寒风。
校场大门轰然洞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武田赤备骑兵如红色的潮水般涌入。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突！”领头的武将举起三尺长的马鞭，厉声嘶吼。
五百骑兵在高速奔跑中瞬间变换阵型，由锥形的行军阵裂变为三个平行的楔形方阵。所有骑兵同时压低身体，夹紧马腹，手中的长枪平举向前。
赤色的本命刃气从他们体内爆出，顺着手臂蔓延至枪身。五百道气刃在军阵上方交织、凝结，竟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虚幻猛虎轮廓。
“破！”
距离点将台五十步时，骑兵集体爆发出一声怒吼。
凝聚的罡气猛虎脱体而出，咆哮着撞向校场尽头的十座生铁铸就的假人。
轰隆一声巨响。
精钢打造的胸甲被狂暴的罡气撕成碎片。十座生铁假人被拦腰折断，断口处光滑如镜，还残留着高温灼烧的暗红。
狂风倒卷，裹挟着碎铁和沙石扑向点将台。
半藏一步跨到云澈身前，单手结印，黑色的气墙在两人面前展开，将碎石尽数挡下。
风沙平息。
红叶放下瓷碗，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站在台边的云澈。
“陛下觉得，我甲斐的武士如何？”她连敬语都懒得用，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比起京都翠云宫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公卿，这才是真刀真枪的力量。”
云澈伸手拨开落在肩头的一截断裂的枪杆。
“不错。”他开口。
红叶嗤笑一声，正要挥手让骑兵继续演练。
“作为仪仗队来说，确实很热闹。”云澈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下方正在重新集结的赤备方阵。
红叶的笑容僵在脸上。
校场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几名距离较近的赤备武将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再说一遍。”红叶站起身，手甲扣紧了腰间野太刀的刀柄。指节处的铜片相互挤压，发出令人倒牙的嘎吱声。
“需要我放慢语速吗？”云澈迎上她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你们引以为傲的战阵，在真正的战场上，不过是排队送死的肉靶。”
锵——
野太刀出鞘半寸。赤红色的刀罡舔舐着木制的栏杆，留下焦黑的痕迹。
“京都的傀儡，你真以为拿个破牌子来送几车盐，我就不敢砍你的脑袋？”红叶眼角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充血泛红，“武田家的风林火山，传承三百年，横扫九州四国。你一个连宫门都没出过的废物，敢评判我的兵法？”
云澈推开半藏挡在身前的手臂。
他迈上台阶，径直走到距离红叶不到三步的位置。
“三百年。”云澈轻笑一声，“你们的脑子也停在三百年前了。”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下方还在喘息的战马。
“第一，你们冲锋时的横向间距不足两尺。为了追求罡气融合的最大化，把骑兵像绑螃蟹一样挤在一起。一旦前排有一匹马被绊倒，后排根本没有规避的空间，连环踩踏就能让你们自损三成。”
台下的几名武将脸色一变。
云澈的目光移向方阵的侧翼。
“第二，楔形阵的杀伤力全靠最前方的尖端突破。你们把所有凝罡境的精锐全堆在第一排，两侧和后方的武士连感气境都没稳固。只要敌人避开你们的正面，从侧翼斜插一刀，这头纸老虎就会被瞬间切成两截。”
红叶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闭嘴！”她低吼。
云澈根本不理会她，语速反而更快。
“最可笑的是你们的冲锋节奏。起步太早，在距离目标百步之外就开始透支本命刃气。等冲到阵前，气刃的威力已经散了一半。”云澈看着红叶的眼睛，“如果我手里有一支火铳队，分成三排轮转射击，你们这五百人在冲到五十步之前，就会变成一堆筛子。罡气护体？能挡三发，能挡十发吗？”
“大言不惭！”红叶彻底被激怒。
狂暴的红色罡气以她为中心炸开，点将台周围的火把瞬间熄灭了一大半。木制的台板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野太刀完全出鞘，刀锋直逼云澈的咽喉。
半藏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三枚淬毒的苦无，美代子吓得猛地抱住了旁边的柱子。
云澈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刀锋停在他咽喉前半寸，凌厉的刀气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杀我很容易。”云澈看着刀刃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睛，“但杀了我也变不出粮食。武田家的粮仓还能撑几天？三天？还是五天？”
刀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缺粮，缺盐，缺流金砂。而这三样，我都有。”云澈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锋利的刀面，缓缓将其从自己的脖子前推开，“你既然信奉武力，那我们就用武将的方式解决。”
红叶盯着他，握刀的手指苍白。
“赌一把。”云澈说，“我不动用气刃流的高手，只用普通人。如果你引以为傲的赤备能破了我的阵，我身后的黑龙商会，连同大乾十二连环坞的商路，全部归武田家所有。”
美代子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叶手腕翻转，长刀入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云澈说，“我的命你拿走。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御门。”
冷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沙尘。
红叶死死盯着云澈的眼睛，试图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恐慌。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里只有绝对的平静。
“好。”红叶转过身，走向点将台后方的内室，“把大沙盘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