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国来的急件。”半藏将信件递出。信封边缘沾着干涸的海水结晶,散发着微弱的咸腥味。
云澈接过信,指腹摩挲着封口处黑色的火漆印。印记是一朵残缺的水仙花,这是黑龙商会布置在西国最高级别暗桩的标记。
他用案头裁纸的铜匕首挑开火漆,抽出泛黄的信纸。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快速扫过。
“毛利家的铁矿,上个月减产了三成。”云澈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但长门国沿海的三处造船厂,却连夜赶工,多造了十五艘蒙冲斗舰。”
半藏垂下眼帘,声音没有起伏:“毛利家现任家督病危,药石无医。少主毛利凛虽握有家督金印,但西国三支水师的兵符,全在她叔父毛利重纲手里。”
“铁矿减产是假,私自扣留生铁打造兵器是真。多造战船,是为了彻底封死濑户内海。”云澈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全图前。手指从代表甲斐的东部山区,一路划向最西端的长门国。“大乾的火器和流金砂要运进来,幕府一定会在海上设卡。我们需要一支自己的水师,还有源源不断的铁。”
帐帘被掀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帐内燃着的沉香。
红叶大步走入。她没有卸甲,赤色的具足上凝结着大块暗红的血斑,脸颊侧面还有一道溅射的血迹未曾擦净。
“校场点兵完毕。一万两千赤备足轻,随时可以冲阵。”红叶单膝跪地,头盔被她夹在左肋下。
云澈转过身,看着这个刚刚完成铁血清洗的女大名。“箱根关隘现在有源氏三万大军。井伊和本多两家的旗本精锐已经接管了防务。源赖信很快就会知道菊纹大旗的事。”
他走近红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会被逼得别无选择,只能将关东的兵力全部填进甲斐这个绞肉机。东国的棋局,已经定死了。”
“主公要离开甲斐?”红叶抬起头,仰视着云澈。
“我去拿西国的铁和船。”云澈指节在腰间的刀柄上敲击了两下,“甲斐交给你。半个月内,不管源赖信怎么强攻,不管箱根关隘出来多少人,你不能退半步,也不能让幕府的一兵一卒踏入甲斐半步。”
“遵命。”红叶没有问云澈带多少人,也没有问如何穿过幕府的封锁线。她站起身,甲片互相摩擦,发出冰冷生硬的撞击声。转身走出了大帐。
云澈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半藏:“备马。去骏河湾,上北条家的商船。”
江户城,幕府大本营。
砰!
沉重的紫檀木案被一掌拍得粉碎。木屑混合着砚台里的浓墨,呈放射状飞溅在金箔屏风上。
源赖信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斥候。归一境强者的罡气在宽阔的大殿内肆意激荡,两侧跪坐的数十名高级武士纷纷伏低身体,额头紧紧贴着榻榻米,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十六瓣金菊?尊皇攘夷?”源赖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回音。“武田红叶那个疯女人,竟敢伪造皇室密敕!”
他猛地拔出腰间太刀。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刀尖精准地抵在斥候的咽喉上,刺破了表皮。
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滑落。
“大乾的走私船查清楚没有?”源赖信居高临下地问。
斥候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大御所。箱根封锁太严,大乾商船改道了,没在关东靠岸。看航向,是往西国方向去了。”
源赖信手腕一抖,太刀归鞘。
“西国。”他坐回虎皮交椅上,眼神阴鸷。“传令给长门国毛利重纲。让他封锁濑户内海。任何悬挂大乾旗帜的船只,一律击沉!谁敢把一粒米、一块铁运进关东,老夫灭他满门!”
源清雪跪坐在一旁。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脊背挺得笔直。在这充斥着暴戾罡气的大殿中,她像是一块不受影响的寒冰。
武田家发疯了?还是另有隐情?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波澜,但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病恹恹的傀儡御门。伪造密敕,精准地掐在幕府对甲斐动手的当口。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只会挥刀的武田红叶能想出来的。
“父亲。”源清雪轻声开口,声音如碎冰相撞,“毛利家家督病重,毛利重纲与侄女毛利凛正在争夺大权,西国暗流涌动。此时下达强硬的封海令,毛利重纲未必会全力执行。”
“他会。”源赖信冷笑一声,干瘪的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告诉他,只要他办成这件事,幕府就正式承认他为毛利家新任家督。毛利凛那个黄毛丫头,让他自己处理掉。”
源清雪垂下眼帘:“是。”
骏河湾,黑龙商会隐秘港口。
夜风夹杂着浓重的鱼腥味。一艘三桅大帆船静静停泊在深水区。船身漆黑,连缆绳都用桐油浸泡过,在夜色中几乎完全隐形。船桅上光秃秃的,没有悬挂任何旗帜。
云澈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踩着摇晃的跳板踏上甲板。甲板表面有些黏糊,那是常年运送流金砂留下的粉尘与海水混合的痕迹。
北条美代子从底舱的入口处迎了上来。她换下了一贯华丽的和服,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水手服,长发高高盘起,手里把玩着一枚大乾铸造的银元。
“陛下。”美代子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的底舱,“舱底压着十万两现银,还有三百杆大乾最新式的火绳枪。这是黑龙商会账面上最后一点能动用的活钱了。”
“到了长门国,这些东西能翻三倍。”云澈解下大氅,扔给身后的半藏。“西国的铁矿现在市价几何?”
“暴涨了两倍半。”美代子将银元塞进腰带里,眉头紧锁,“毛利重纲在疯狂囤积生铁。黑龙商会在长门国的三处大铺子,前天全被他以‘军管’的名义强行低价征用了。连掌柜都被扣押。”
云澈靠在粗糙的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一点点没入粘稠的黑暗中。“强行征用外来商会的铺子?看来毛利重纲等不及他大哥咽气了,军费缺口逼得他开始饮鸩止渴。”
“毛利水师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控制着整个西国海域。”美代子双手扒着船舷,“我们就这一艘商船,一旦进入濑户内海,很容易被毛利家的游哨盯上。”
“毛利重纲要夺权,光靠强征的生铁不够。他需要大义名分,或者绝对的财力支持。”云澈看着海面上倒映的残月,“他的水师主力现在什么位置?”
“三天前的情报,主力退回了长门国的严岛水寨。但在外海布下了密集的巡逻网。”
云澈转身走向船长室。“起锚,全速航行。升主帆,挂上大乾海商的旗子。”
美代子愣了一下,快步追上两步:“挂大乾的旗?幕府刚下了追杀令,这等于是黑夜里点火把。”
“毛利重纲想向幕府邀功,就需要这只火把。”云澈推开舱门,“去准备笔墨。我要给毛利凛写一封信。”
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喊着号子拉起。主帆轰然展开,鼓满海风,发出沉闷的剥剥声。漆黑的船体劈开波浪,向着波诡云谲的西国海域驶去。
七天后。长门国外海。
海面上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能见度不足十丈,连船头的人都看不清桅杆的顶端。空气湿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满肺腔的咸湿水汽。
船长室内点着一盏防风油灯。
云澈将一枚御门私印按在殷红的朱砂印泥里,随后重重盖在一张空白的宣纸右下角。
半藏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将铜盆放在木架上。“主公,前面就是严岛海域了。雾太大,领航员不敢全速前进。”
云澈拿起宣纸,吹干上面的印泥,将其折叠塞进一个防水的牛皮信封里。“美代子呢?”
“在甲板上盯着水文。这一带暗礁很多。”
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桌上的油灯险些翻倒,灯芯爆出一团跳跃的火花。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水手们凄厉的嘶吼。
“敌袭——”
了望塔上的水手声音嘶哑,带着极度惊恐的破音,尾音在浓雾中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半藏瞬间拔出肋差,矮身护在云澈身前,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浓雾中,一只带有倒刺的粗大铁钩“砰”地一声砸碎了舱外的木窗,死死咬住了断裂的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