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炸开。带有倒刺的精铁巨钩撕裂了红木窗框,死死卡在承重横梁上。船体因为这股巨大的外力猛地向右侧倾斜。
半藏手腕翻转,肋差化作一道幽蓝冷电。刀锋切豆腐般掠过手腕粗的浸油麻绳。
崩。麻绳断裂。
船身剧烈回弹,桌上的防风油灯砸向地面,玻璃罩摔得粉碎。火苗在浸透水汽的地板上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舱内陷入极度的昏暗。
云澈稳坐在固定于地板的木椅上,单手按着那个装有密信的防水牛皮信封。
舱门被一脚踹开。北条美代子提着一柄火绳枪撞了进来。她浑身湿透,水手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海盗。”美代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咬着牙将火绳枪的击锤掰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卡扣声,“挂着‘一文字三星’的家纹旗。是毛利家的正规水师。”
云澈将信封塞进怀里,站起身。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长门国,萩城。本丸御殿。
海风穿过幽深的庭院,吹得檐下的铁马铃叮当乱响。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毛利凛跪坐在大殿中央的主位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阵羽织,衣摆处绣着繁复的毛利家纹。对于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来说,这件衣服太过沉重,压得她削瘦的肩膀微微下沉。
她的双手死死抱住一个紫檀木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盒子里装着代表毛利家最高权力的家督金印。
大殿两侧,原本属于家督直属的三十名马廻众,此刻全部被解除了武装,按倒在地。刀刃架在他们的后颈上。
毛利重纲穿着全套的具足,沉重的铁甲在走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走到距离毛利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侄女。
“凛。大哥已经昏迷五天了,医师说熬不过今晚。”重纲的嗓音粗粝,像是砂纸打磨过干枯的树皮,“长门国不能没有主心骨。把金印交出来,叔父保你一生荣华。”
毛利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父亲大人的遗命,是由我继承家督之位。叔父,你想谋反吗?”
“谋反?”重纲冷笑一声,大拇指推开腰间太刀的护手,“你一介女流,懂得什么是天下大势?幕府的征夷大将军已经下达了死令,封锁海域,断绝与大乾的往来。你那个病鬼父亲还在幻想着左右逢源。他不死,毛利家迟早要被幕府的大军碾碎。”
“所以你就暗中削减铁矿的产量,私自截留商会的流金砂,用来打造你自己的战船?”毛利凛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你扣押黑龙商会的掌柜,强占他们的铺子,就不怕激起关西商界的大乱?”
“乱不起来。”重纲向前逼近一步,“只要我掌握了西国的三支水师,谁敢乱,我就碾碎谁。现在缺的,只是你手里那个合法的名分。”
他朝两侧的武士使了个眼色。
两名全身披甲的武士走上前,抓住一名被按在地上的马廻众的头发,硬生生将他拖到毛利凛的面前。
刀光一闪。
温热的鲜血溅在毛利凛苍白的脸颊上。尸体沉闷地砸在榻榻米上,血液迅速顺着草席的纹理蔓延开来,浸透了她阵羽织的下摆。
毛利凛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但抱住木盒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
“我需要这个名分去向幕府将军邀功。”重纲拔出太刀,用刀尖挑起那名死去的马廻众的下巴,“把金印给我。否则,每过一炷香,我就杀一个人。杀光了你的亲信,再杀你父亲的姬妾。最后,我会亲自动手,从你的尸体上把金印拿走。”
“就算你拿到金印,下面那些领主也不会服你!”毛利凛的声音嘶哑。
“那是我的事。”重纲转过身,向殿外走去,“把这里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沉重的障子门被重重合上。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毛利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鲜血滴落在木板上的滴答声。
濑户内海,严岛海域外围。
海面上的浓雾如同煮沸的浓汤般翻滚。
云澈推开破碎的舱门,走到甲板上。冰冷的海风夹杂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水手们手里拿着鱼叉、短刀、甚至还有用来撬木箱的铁棍,背靠背聚拢在主桅杆下。几个受伤的伙计捂着流血的伤口,在甲板上发出痛苦的低吟。
大乾海商的旗帜在主桅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主公,雾在散。”半藏幽灵般贴在云澈身后,手里的肋差反握,刀尖向下,水滴顺着血槽缓缓滑落。
云澈走到船舷边,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栏杆上,极目远眺。
随着海风加剧,乳白色的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景象显露的瞬间,甲板上所有的水手都停止了动作,连呻吟声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前方不到半里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如同一座在海面上移动的钢铁森林,彻底封死了前往长门国的航道。
最外围是十几艘轻快的小早船,像狼群一样游弋。刚才抛出铁钩的就是这些船。
中层是三十多艘关船,船舷两侧架满了防止跳帮的竹束和皮盾,甲板上站满了披甲的足轻,火绳枪的枪管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而在船队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三艘庞大的安宅船。那是真正的海上堡垒,船身包裹着厚重的铁皮,如同三尊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最高的主将船桅杆上,一面巨大的“一文字三星”战旗正在风中狂舞。
北条美代子走到云澈身边,手指死死抠着船舷边缘的木缝,指甲里嵌满了木屑。“毛利重纲把家底全搬出来了。这不是常规巡防,他是在戒严整个濑户内海。”
“他拿不到金印,只能用绝对的武力封锁消息,防止外部势力介入。”云澈目光扫过那三艘铁甲安宅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砰!
一声沉闷的炮响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一颗实心铁弹擦着商船的右侧船舷飞过,重重砸进几十米外的海水中。冲天的高压水柱猛然炸起,冰冷的海水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商船的甲板上,浇透了所有人的衣服。
商船剧烈颠簸,几个水手站立不稳,滑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两艘关船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船上的桨手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巨大的木桨整齐地划破水面,带起白色的浪花。
“降帆!停船!”
关船上,一名穿着红色胴丸的武士举起铁皮喇叭,冲着商船大吼,“长门水师奉命巡海!前方的船只,立刻抛锚接受检查!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吼声,关船两侧的挡板整齐地落下。
咔咔咔咔——
成百上千支火绳枪同时端起,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商船的甲板。点燃的火绳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陛下。”美代子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火枪,“底舱还有三百杆大乾的火绳枪。如果现在动手冲阵……”
“不用冲。”云澈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看那些瞄准自己的火绳枪,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前方那艘最庞大的铁甲安宅船。
庞大的阴影正在向商船碾压过来。水流被庞大的船体切开,发出低沉的轰鸣。
安宅船的船头,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武将拄着长柄薙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艘孤零零的大乾商船。
铁甲船侧舷的盖板接连翻开,露出两排黑洞洞的重型火炮口。引线的火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