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弯腰,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捏起青铜小匣。
匣子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黏糊糊的。他用拇指挑开锁扣,按下机括。
三卷裹着防水油布的羊皮纸静静躺在里面。
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毛利家历代家督的朱砂印。六处铁矿的开采权,三座造船厂的地契。
毛利凛靠着破损的障子门,大口喘息。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襟上。
“乱军……”她咬着牙,“杀光他们。”
云澈合上小匣,将其丢给身后的服部半藏。
“清理干净。”
黑色的锁链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半藏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本丸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空气中飘来浓烈的血腥味。长门水师的号角声在港口重新吹响,甲板上的火盆连成一条火龙,封死了叛军的所有退路。
京都,黑龙商会总号。
长明灯将宽敞的账房照得亮如白昼。三十三个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
北条美代子穿了一身素色的吴服,跽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她手里端着一盏建窑兔毫盏,热茶的雾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红晕。
“小姐,长崎港那边的信鸽到了。”掌柜双手递上一卷极细的纸条。
美代子展开扫了一眼。
“红色响箭已发。”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算盘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三十三个账房先生全部抬头看着她。
“抛。”美代子说。
“全抛吗?”大账房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手里压了毛利家三十万石的铁矿现票,这一砸下去,西国的市价会直接穿底。”
“穿底?”美代子笑了,“我要它变成废纸。挂出去,十贯一票,全部清空。另外,通知大乾的海商,黑龙商会即日起无限量供应流金砂,但只收大乾通宝,拒收毛利家的钱庄银票。”
清晨的长崎港,海雾还未散去。
毛利家最大的‘安房屋’钱庄门板还没卸下,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兑现!把我的现票兑成银子!”
一个胖商人用力拍打着门板,木屑簌簌往下掉。
门缝里透出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钱庄掌柜颤抖着手,看着外面的长龙。
“东家,库里的现银昨晚就被大少爷抽调去打天守阁了。现在外面全是大乾的商人拿着现票来挤兑,黑龙商会把铁矿的价格砸到了底儿掉。十贯一票都没人接盘啊!”
“关门!死也不准开!”
话音刚落,外面的人群开始撞门。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哭喊和叫骂。
码头边。
大乾海商的船队停靠在栈桥旁,跳板被水手粗暴地抽走。商会首领站在船头,冷眼看着岸上哀求的毛利家管事。
“你们的票子现在就是擦屁股的纸。大乾的规矩,见现银,或者黑龙商会的引条。没这两样,一粒流金砂也别想装船。”
管事跪在泥水里磕头。大乾商船直接升起了风帆。
两丈外的一座茶楼二层,美代子靠在阑干上,剥开一颗荔枝。
白嫩的果肉送入口中,甜汁四溢。
她看着下面被撞开的钱庄大门,以及被人群踩在脚下的‘安房屋’招牌。
“毛利家的信用,破产了。”她将果核吐进痰盂,“去接盘吧。一贯一票,把市面上散落的矿契连同他们的钱庄地契,全收进黑龙商会的名下。”
天守阁,三之丸的偏殿。
军医剪开带血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毛利凛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单衣。左臂用夹板固定着,胸口的贯穿伤疼得她每呼吸一次都要皱眉。
旁边堆放着她那套破损的朱红色大铠。
门被推开。
云澈走进来,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坐下。
“重纲死了。”云澈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踢到墙角。
毛利凛没有看那颗人头。她的目光落在云澈那张干净温和的脸上。
“金印给你了。叛军你也清了。按照契约,毛利家的家督之位,还是我的。”
她撑着木地板,挺直腰背。肩胛骨紧紧绷着。
云澈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笺,丢在地板上。
纸张散开,滑落到毛利凛膝前。
“看看。”
毛利凛低头。最上面的一张,是长崎港的加急密报。
字迹很乱,纸面上还沾着泥污。
“铁价崩盘……现票暴跌……安房屋被乱民烧毁……各家钱庄挤兑……”
她猛地抬起头,死盯着云澈。
“你干了什么?”
“清理垃圾。”云澈靠在凭几上,手指敲击着膝盖,“你那个废物哥哥为了起兵,抽干了你们钱庄里的现银。我只不过让黑龙商会在这个时候,把手里囤积的铁矿现票全部低价砸向市场。”
毛利凛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抓起第二张纸。
“三座造船厂的工匠因欠薪罢工,已被黑龙商会接管。”
第三张。
“大乾海商联名宣布,拒绝接受毛利家签发的任何勘合文书。”
毛利凛的手指开始发抖。薄薄的纸片在手中被捏得变了形。
“你骗我交出金印……”她咬破了嘴唇,血丝渗出来,“你拿着金印,去兼并我跌到谷底的产业。”
“不。”云澈纠正她,“金印只是用来确认所有权的。真正让你们破产的,是你们自己脆弱的信用。”
毛利凛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气,重重跌回榻榻米上。
胸口的伤口裂开,白色的单衣上阴出一团刺眼的红晕。
指甲深深刺入手心。
她从小学习气刃流的剑道,学习武士的排兵布阵,学习如何用残酷的刑罚御下。
没有人攻打她的矿山,也没有人烧毁她的造船厂。重纲用两千人攻打了三天都没能拿下的家业,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成了一堆废纸。
数字跳动间,那些引以为傲的刀术和城池连挥舞的空间都没有。
黑龙商会兵不血刃地抽干了西国最后一滴血。
“拿着金印,你连一个矿工都雇不起。那些铁矿在你们手里,现在只是一堆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烂石头。”
云澈站起身。
毛利凛仰头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没有穿甲胄,腰间连一把肋差都没有。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狩衣,纤尘不染。
“为什么?”毛利凛的声音嘶哑,“我已经把底牌都给你了。”
“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你这具毛利家嫡女的躯壳。你活着,西国名义上就不会乱。”
云澈转身走向门口。
纸门被拉开。
外面天色阴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
风吹进偏殿,带着湿润的水汽。
云澈停在门槛处,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套朱红色大铠。
“甲胄太重,不适合现在的你。”
豆大的雨滴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