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滴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云澈的足音消失在雨幕中。
毛利凛盯着空荡荡的拉门。冷风灌进偏殿,吹得几张信笺在榻榻米上翻滚,最终贴在了墙角。
胸口的贯穿伤渗出的血晕又扩大了一圈,染红了白色的单衣。
她挪动身体,手指触到那套堆放在一旁的朱红色防具。这是毛利家历代家督相传的“赤备”大铠,重达四十斤。以前她穿上它,是西国不可战胜的修罗。
现在,冰冷的铁片刺痛了她的指尖。
“甲胄太重,不适合现在的你。”云澈的话在耳边回荡。
毛利凛收回手,抓住身上那件染血的单衣衣襟。
用力一扯。
裂帛声中,单衣落地。固定左臂的夹板滑脱,木片敲击地板发出闷响。伤口的绷带被粗暴地扯开,凝固的血痂崩裂,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流下。
她走到衣笼前。里面没有甲胄,只有供女眷穿着的轻薄丝绸和纱衣。
她抽出一件近乎透明的白色雪纱。布料轻飘飘的,没有丝毫防御力,连风寒都挡不住。
穿上。薄纱贴着肌肤,胸口和手臂的血迹隔着半透明的布料清晰可见。
她没有拿刀,连那把防身的短刃也留在了榻榻米上。赤着脚,踩上冰冷的地板。
推开偏殿的门。
暴雨如注。天地间充斥着浓重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雷鸣。
毛利凛迈入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那层薄纱。布料死死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丝砸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没有撑伞。穿过回廊旁的碎石路,尖锐的石子硌破了脚底,留下一串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印。
前方是天守阁主殿。
殿门紧闭。窗棂的缝隙里透出橘黄色的烛光。
毛利凛停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双膝弯曲,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溅起一汪泥水。
雨水打在背上,像无数条细小的鞭子。胸口未包扎的贯穿伤暴露在脏水里,剧烈的刺痛顺着脊梁一路烧到脑髓。
她挺直腰背,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这是武士面见主君的标准跪姿。
风卷着水汽扑在殿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主殿内。
炭火烧得很旺。
云澈坐在案台前,手里翻着一本册子。这是黑龙商会刚送来的长崎港账目。
旁边的小泥炉上,铜壶里的水开了,顶着盖子发出“噗噗”的响声。
云澈放下账册,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茶盏。翠绿的茶叶翻滚,清香压过了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潮湿水汽。
角落的阴影里,服部半藏单膝跪地。黑色的紧身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主上。外面雨大,她身上的贯穿伤未愈,撑不过三个时辰。”
云澈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那就让她撑到极限。”
他翻开下一页账册。手指在一排排墨迹上划过。
西国六处铁矿,预估年产铁砂四万石。三座造船厂,库房里还压着十艘未完工的安宅船。这些毛利家世代积累的家底,现在全换成了账簿上的数字。
毛利凛是一匹烈马。光是抽去她的兵权和财力还不够。骨子里的傲气如果不碾碎,日后必定反咬。
要让她自己把武士的脊梁骨抽出来,双手奉上。
半藏不再说话,身形往后一缩,重新隐入黑暗。
廊檐下的水漏滴答作响,声音被雨声盖过。
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上涨,漫过了毛利凛的脚踝。
她的体温在急剧流失。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左臂无力地垂着,胸口的血水混在雨水中,将身下的一小片水洼染成了淡红色。
她试图调动体内的本命刃气来御寒。
内息刚在气海流转,胸口的贯穿伤处便传来一阵撕裂感。阻断的经脉无法承受气流的冲击,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呕在面前的水坑里。
内息彻底散了。
现在的她,比普通的流民还要虚弱。
冷风割开薄纱,刮在皮肤上。
殿内依然亮着烛光。
毛利凛盯着那扇紧闭的纸门。门框的木纹在雨水中变得模糊。
脑海里闪过重纲血淋淋的人头,闪过安房屋被烧毁的铺面,闪过大乾商船升起的风帆。
没有铁矿,没有船只,没有现银。
西国数万武士和领民马上就会断粮。底下那些附庸家族随时会叛变,把她绑了送到幕府去领赏。
雨水灌进嘴里,带着苦涩的泥土味。
案头的第二根红烛烧到了底部。
蜡泪堆积在铜台上。
云澈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将笔搁在砚台上。
他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
“什么时辰了?”
“回主上,丑时三刻。”暗处传来半藏的声音。
云澈站起身,走到门边。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外面那个摇摇欲坠的黑影。
那个黑影不再挺拔。脊背已经弯曲,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石板上。
门外。
毛利凛的意识开始涣散。高烧让她感觉处于冰火交加的煎熬中。
寒冷剥夺了她对四肢的控制力。双臂撑在水洼里,手指抠着石板的缝隙,指甲已经劈裂,渗出黑血。
每一次抽气,都带动胸口的伤口。
那扇门是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墙。
骄傲、尊严、武士道。
在绝对的生存和毁灭面前,连一粒流金砂的重量都不如。
她艰难地抬起头,咽下一口混着雨水的血沫。
“御门……”
声音极低,刚出口就被风雨撕碎。
她用力咬破麻木的下唇,借着那一丝刺痛,逼出喉咙里的气力。
“求您。”
她趴在水洼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您……开门。”
“毛利凛……愿奉上一切。”
“求御门垂怜。”
木门向两侧滑开。门轴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
暖黄色的光从殿内铺出,切开了漆黑的雨幕。
光柱打在毛利凛面前的积水上,照亮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淡红。
毛利凛没有抬头。她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态,身体像一片枯叶般在冷风中剧烈颤抖。
一双干净的白面白底足袋,停在她的视线边缘。
没有沾染半点泥水。
云澈站在屋檐下,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女人。
贴身的雪纱被雨水和鲜血染得半透明,污泥糊满了她的脸庞。那条断裂的左臂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拖在地上。
“抬起头。”云澈开口。
毛利凛缓慢地抬起脖子。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眶泛红,瞳孔被水汽泡得失焦。那股常年握刀斩人的戾气消失了,只剩下濒死求生的祈求。
云澈弯下腰。
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
毛利凛瑟缩了一下,没有躲避。
手指顺着脖颈滑下,停在她冰冷的肩胛骨上。
云澈手臂发力,将瘫软在泥水中的女人一把拽起。
失去重心的毛利凛跌向前。撞进了一个带着檀香的怀抱。
云澈的左臂揽住她的腰肢,右手按在她的背上。
毛利凛的脸颊贴在干爽温暖的胸膛上。她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住了云澈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