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背上插着红色信旗的传令兵跪在满是水渍的木板上，双手高高托起沾满泥水与血污的竹筒。
“甲斐急报。”
云澈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个竹筒。挑开顶端的火漆封口，倒出一卷揉皱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匆忙写就的，字迹狂放，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血腥气：“甲斐城未破。斩首四千。臣已拔营，率三千赤备星夜西行，不日抵长门。”
没有署名。在九寰大世的东国，能写出这种字迹、带出三千赤备的人，只有那个女人。
云澈随手将绢帛丢进脚边的风炉。
松炭的余温瞬间将绢帛引燃，火苗卷曲着边缘，化作一缕黑烟散入冷风中。
城楼下方，幕府五万大军撤退留下的乱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丢弃的竹枪、断裂的靠旗、翻倒的辎重车在泥泞中纵横交错。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尸体堆里徘徊，发出低沉的嘶鸣。
“大开城门。”云澈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目光越过播磨水军留下的残骸，“去把本丸大殿打扫干净。东国的母老虎要进城了。”
美代子扶着城墙的垛口，勉强站直了发软的双腿。她看着云澈波澜不惊的侧脸，咽下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三天后。
长门城下町。
初冬的冷雨细密如针，打在青石板街道上。街边的商铺大门紧闭，居民们躲在窗缝后，惊恐地注视着街道中央。
沉重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水洼。
一支清一色披挂赤红大铠的骑兵队伍穿过城门。雨水冲刷着他们甲片上的干涸血迹，顺着马镫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暗红色的水流。
走在最前方的黑马上，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红叶没有戴头盔。狂野的红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麦色的脖颈上。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结痂的刀疤，双眼如鹰隼般锐利。马鞍两侧的革囊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十几颗石灰腌制的首级。
美代子带着黑龙商会的几个管事候在本丸大门外。看到那片刺眼的红色军阵逼近，商会的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红叶扯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停在美代子面前。
马蹄溅起的泥水打脏了美代子华丽的丝绸和服。
“御门在哪？”红叶居高临下地看着美代子，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东国口音。
“陛下在……在大殿等候。”美代子强撑着声音里的颤抖。
红叶没有再看她一眼，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旁边的足轻。她左手按着腰间太刀的刀柄，右手提着一杆丈二长的十文字枪，大步跨上本丸的台阶。
沉重的铁足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本丸大殿的拉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点灯。阴雨天的光线透过屋檐落在榻榻米上，显得格外昏暗。
毛利凛跪坐在大殿左侧。
她换上了一件绘有毛利家“一文字三星”家纹的黑色阵羽织。左臂的贯穿伤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角。家传名刀“小乌丸”平放在她的膝盖正前方。
红叶跨过门槛。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瞬间填满了大殿的空间。
红叶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最后停在毛利凛身上。
“西国第一名门，毛利家。”红叶将手里的十文字枪重重杵在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枪杆尾部的铁纂砸碎了木地板，深深嵌入横梁。
“就剩你这么个带伤的女人了？”红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毛利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的右手拇指轻轻搭在小乌丸的刀镡上。
“东国的山猴子，也学会穿鞋进殿了。”
红叶的笑容收敛了。她拔出嵌在木板里的长枪，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甲片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听说你们毛利家上下三百口，被幕府的狗腿子杀得一个不剩。”红叶俯下身，脸逼近毛利凛，“怎么，要靠我们东国人千里迢迢跑来替你收尸？”
毛利凛终于抬起了头。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瞳孔里却凝结着万载不化的寒冰。
“长门城现在是御门的行辕。东国的乡下女人，懂不懂什么叫御前失仪？”
“御前？”红叶直起身，放肆地大笑出声，“我带着三千赤备，在甲斐的泥石流里拖住了源赖信三万精锐整整半个月！老娘的刀砍卷了十六把，盔甲里的血倒出来能洗脚。你呢？躲在长门城的城墙后面发抖？”
毛利凛的拇指猛地一推。
“铮。”
小乌丸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鸣，露出一寸雪亮的刀身。
“你找死。”毛利凛声音低沉。
狂暴的赤红罡气瞬间从红叶脚下炸开。
她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榻榻米的边缘在高温下迅速焦黑卷曲。这股属于断水境的烈火罡气，带着焚烧一切的霸道，直逼毛利凛的面门。
“断水境？”红叶握住太刀的刀柄，“毛利家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也不至于死绝了！”
毛利凛身上的阵羽织无风自动。
淡青色的风刃凭空生出，绕着她的身体高速盘旋，将靠近的赤色火浪切割得支离破碎。
冰冷的青色罡气与狂暴的赤色罡气在大殿中央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
摆在大殿两侧的两座青铜鹤灯台被罡气挤压，发出扭曲的金属哀鸣，砰然倒塌在地。挂在墙上的字画被风刃撕成成百上千的碎片，又在瞬间被火舌吞没，化作黑色的灰烬扑簌簌落下。
两人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红叶的长枪已经举起，枪尖上的红缨如鲜血般刺眼。毛利凛的小乌丸彻底出鞘，刀身在昏暗中反射着青色的寒芒。
大殿正面的鎏金屏风后，传来茶盖磕碰瓷碗的清脆响声。
声音极轻。
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硬生生砸进两大断水境高手的鼓膜。
狂暴的罡气漩涡在这声轻响中停滞了一瞬。
“我让你们来，是来拆房子的？”
云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不高，不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红叶眯起眼睛，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她的赤色罡气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猛地暴涨，硬顶着那股无形的压力，试图越过大殿中线。
毛利凛咬破了嘴唇，青色风刃转速加剧，发出刺耳的尖啸，迎击而上。
屏风后，响起了平缓的脚步声。
一只穿着白鹿皮足袋的脚踏出屏风。
云澈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狩衣，没有束发，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手里连一把折扇都没有拿，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入两大高手的罡气交锋中心。
红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足以融化铁甲的赤色罡气，在触碰到云澈狩衣边缘的瞬间，就像烈火遇到了深渊暴雪，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
毛利凛的青色风刃撞向云澈的侧身。
云澈连头都没有转。
大殿内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水银还要沉重。
一股实质般的重压从穹顶直坠而下。
红叶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感觉双肩上砸下了一座万钧重山。双膝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脊背被一寸寸压弯。
她死死咬住牙关，双手握住枪杆死命支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毛利凛的情况更糟。她原本就有伤在身，气血翻涌之下，握刀的右手剧烈痉挛。
“当啷。”
小乌丸脱手，掉落在残破的木板上。
“东国赤备的虎，西国水军的龙。”云澈走到两人中间，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死命挣扎、试图拔出腰间太刀的红叶。
红叶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云澈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她的胸前护心镜上。
咔嚓。
百炼精钢打造的护心镜表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布满整块钢板，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红叶的防线彻底崩溃。
“砰！”
她双膝重重砸在木板上，将坚硬的桧木砸出两个深坑。膝甲崩裂，鲜血渗出。她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云澈收回手指，目光下垂，落在一旁的毛利凛身上。
毛利凛脸色惨白如纸，双膝着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连抬头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
“毛利家死绝了，你觉得委屈？”云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脊背，“如果不是我站在这里，今天连这间大殿都不会存在。源赖信的狗会把你扒光了挂在长门城的城头风干。”
他转过身，靴底踩在碎裂的护心镜铁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以为半个月守城很了不起？”云澈的目光扫过红叶倔强的头颅，“没有长门城的牵制，没有大本营起火，幕府的火器营只需三天就能把甲斐夷为平地。你们现在能活生生地跪在这里互咬，是我给你们的恩赐。”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门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淅沥声。
两名叱咤一方的断水境女将，此刻如同两只被掐住后颈的幼猫，罡气涣散，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云澈没有再看她们一眼。他径直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的内室。
“都进来。”
红叶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
毛利凛用完好的右手捡起地上的小乌丸，插回鞘中，摇晃着站起身。
两人低垂着视线，踩着一地的狼藉，跟在那个白色的背影后面，走进了光线更为昏暗的内室。
内室的拉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织锦卧榻。
云澈停在榻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红叶沾血的铠甲移到毛利凛残破的阵羽织上。
“把盔甲和衣服脱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