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伸手捏住蜡丸。夜枭扑棱着翅膀飞向屋檐。
两指一搓，白色的蜡衣碎裂剥落。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帛。
他将绢帛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京都，幕府本阵。
源赖信穿着宽大的深紫色狩衣，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站在巨大的地台沙盘前。
沙盘囊括了从西国到京都的所有地形。本州岛的地形像一条狭长的蜈蚣，每一处山脉和河流都用不同颜色的细沙堆砌得壁垒分明。
“山阳道，山阴道。”源赖信手里的铁核桃停转。他拿起两面黑色的小旗，狠狠扎在沙盘上两条主要的陆路干道上。
黑旗入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十二名幕府宿将分列两旁，低着头，只敢看沙盘的边缘。
“长门城到京都，一共三百八十里。”源赖信绕着沙盘走动，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沉闷作响，“沿途五十七个宿场，十五道关所。我要你们把这些地方，全部变成铁桶。”
他停在逢坂关的位置。
“主公。”一名独眼老将膝行上前，“逢坂关已增派三千火枪队，拒马阵向外延伸了十里。沿途的树林全部烧光，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会暴露。”
“不够。”源赖信抓起一把黑旗，天女散花般掷在沙盘中部的山林地带。“云澈身边有红叶，还有那个没死透的毛利凛。这两个断水境如果强行突阵，寻常关卡挡不住半个时辰。”
“调动所有御家人，把封锁线再往前推。”源赖信干枯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所有通往京都的官道、小路、甚至猎户走的兽道，全派驻足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遇到西国口音的人，杀。”
“没有通关文牒的商队，杀。”
“车乘超过五辆，就地扣留。”
源赖信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要他踏入近畿的第一步，就踩在刀尖上。”
老将额头贴地：“属下遵命。”
长门城，回廊。
云澈看完绢帛，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绢帛瞬间化为灰烬，散落在风中。
“源赖信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陆路上。”云澈拍了拍手上的灰。
美代子抱着账本走过来。“我刚刚收到商会沿途据点的飞鸽传书。从姬路城到山崎，陆路关卡全部戒严。连黑龙商会的加急货队都被扣了三批。幕府这次是铁了心要在这三百八十里路上把我们耗死。”
毛利凛提着刀上前一步。“水军可以强攻。安宅船上的火炮能把沿海的幕府水军据点拔掉。”
“那是在给源赖信报点。”云澈看向毛利凛。“安宅船船体庞大，航速慢。一旦开火，幕府的重兵马上就会向海岸线集结。我们兵力少，打不起消耗战。”
毛利凛低下头。
云澈转身走向院子中央。青石板上堆放着几件红叶军的赤色具足。
“美代子，商会在西国还有多少条运矿船？”
美代子翻开账本。“停在下关港的千石船有五十艘，都是运流金砂的平底商船。”
“够了。”云澈踢了一脚地上的赤色胸甲。“传令下去。所有士兵脱掉具足，换上粗布短褐。刀剑入箱。马匹全部留在长门。”
红叶猛地抬起头。“主君，赤备没有战马，战力会折损大半。”
“到了京都，满街都是幕府的马，自己去抢。”云澈看着红叶的眼睛。“现在的任务是，活着站到京都的城墙下。谁暴露了行踪，谁就死在半路上。”
深夜，下关港口。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雨丝拍打在木栈道上。
没有火把。整个港口漆黑一片。
五十艘千石船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宽大的船帆全部降下。
一队队穿着灰褐色麻衣的人影，像幽灵一样顺着跳板走上甲板，随后迅速钻入底舱。没有交谈，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和木板微弱的受力吱呀声。
甲板上的水手正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往下搬。
云澈站在最大的一艘商船的船楼上，看着下方的装载进度。
“兵器全部压在最底层。上面铺了两指厚的生石灰，再往上是满箱的流金砂。”美代子站在云澈身侧，压低声音汇报。“每艘船底舱挤四十个人。吃水线压得很低，看起来就像是满载矿石的重船。”
“吃喝怎么解决？”
“每人发了三天的干饭团和一竹筒水。底舱封闭，三天内禁止生火，禁止喧哗，大小便都在木桶里解决。”
云澈点头。
毛利凛从前桅杆的缆绳上滑下来，单膝跪地。“主君，人员装载完毕。退潮了。”
“起锚。”
没有号角。水手们咬着牙，用力推动绞盘。沉重的铁锚被一点点拉出海泥。
五十艘商船借助退潮的海流，无声无息地滑出港湾，驶入波涛暗涌的濑户内海。
底舱内，空气混浊。
红叶曲着双腿，靠在粗糙的船壁上。她的佩刀被裹在防水的油布里，紧紧抱在胸前。
周围挤满了她的部下。曾经不可一世的赤备精锐，此刻像沙丁鱼一样蜷缩在狭窄的木板间。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舱内被放大，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红叶闭上眼睛，强行压制着体内躁动的赤色罡气，让自己的气息彻底沉寂下来。
第二天入夜。
商船队驶入备前国海域。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
云澈坐在船舱里，借着一盏罩着黑布的油灯看海图。
“咚咚。”舱门被敲了两下。
毛利凛推门进来，带入一股冷风。“前面有幕府的巡逻船。两艘关船，挂着笹龙胆的灯笼。”
云澈没有抬头。“按照预案做。”
毛利凛退出船舱。
海面上，两艘尖头关船划破浓雾，迎面逼近。船头的火把照亮了黑龙商会头船的侧舷。
“降帆！停船接受盘查！”关船上的幕府足轻大声喊道，手中的火绳枪已经架在了船舷上。
沉重的铁钩带着绳索飞掷过来，“哐当”一声死死咬住商船的木栏杆。
七八个幕府水军顺着绳索攀上甲板。
美代子披着防雨的蓑衣，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
“军爷辛苦。这么大的雾还在巡海。”
领头的足轻头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手按在刀柄上。“哪来的船？要去哪里？”
“黑龙商会的矿船。从石见国来，运一批流金砂去大坂的库房。”美代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头目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看向甲板上堆积如山的木箱。“将军有令，沿海全线封锁。所有船只一律靠岸临检。”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用刀鞘撬开箱盖。
黄澄澄的流金砂暴露在火光下。
头目拔出打刀，刀尖刺入沙子里，往下探了探。
刀尖触碰到了硬物。
只隔着一层两指厚的木板，底舱的红叶握紧了油布包裹的刀柄，拇指顶开刀镡。青筋在她的手背上暴起。周围的四十名武士同时停止了呼吸，手探向腰间。
头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准备再次发力往下刺。
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美代子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塞进头目的掌心。“下面压的是防潮用的粗铁锭。流金砂金贵，怕海水汽。军爷行个方便，这批货要赶着交割给京里的几位大名，耽误了时辰，我们商会赔不起。”
头目捏了捏鹿皮袋。手感极佳，全是金小判。
他抽出刀，在箱子边缘磕掉沙粒，将打刀收回鞘中。
“走吧。前面还有三道巡逻线，别乱闯。”头目挥了挥手。
铁钩被收回。关船调转船头，重新没入浓雾中。
美代子的蓑衣里面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转过身，对暗处的毛利凛打了个手势。
船队继续前行。
三天后。深夜。
摄津国，淀川入海口附近的一处荒僻滩涂。
这里芦苇丛生，泥水过膝，连渔民都不愿靠近。
船底摩擦着滩涂上的烂泥，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十艘船先后搁浅在浅水区。
舱盖被推开。
混浊的空气散出。灰褐色的身影接二连三地从甲板上翻下，蹚着冰冷刺骨的海水，涉水上岸。
木箱被抛入海水中，盖子砸开，露出底层的刀剑和拆解的具足。
武士们站在泥水里，迅速将兵器分发下去。
云澈踩在一段枯木上，走上坚实的陆地。他拍打了一下衣摆上的泥浆。
红叶已经完成了整编。两千人隐伏在半人高的芦苇荡里。没有盔甲的碰撞声，只有刀鞘摩擦布料的微响。
“主君。”半藏的虚影从一株粗大的芦苇杆后浮现，单膝跪地。“京都南门外十里，沿途的明哨暗哨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云澈抬头看向北方。
夜幕下，远处的地平线上勾勒出一段巨大的黑色城墙轮廓。那是京都的天际线。
“出发。”云澈拔开前方的一丛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