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暗金色的桔梗纹火漆印。
云澈靠在雕花木柱上,浴衣松垮地敞着领口。他没有立刻拆信,视线越过服部半藏青面獠牙的面具,落在她还在往下滴血的忍刀边缘。
“杀了几个?”
“十二个幕府御庭番暗探。”服部半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冷的机械,“信使在丹波国边境被截杀,我接手了这五封信。”
云澈拇指用力,挑开硬脆的火漆。
羊皮卷轴在掌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带着明显的颤抖。
外殿的推拉门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北条美代子端着一个黑漆木盘站在回廊处。她穿着水蓝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视线触及内室地板上碎裂的赤红色铠甲,以及空气中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靡乱气味,她捧着木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色。
“进来。”云澈目光没离开羊皮卷。
美代子脱下木屐,踩着白色的足袋步入大殿。她刻意绕开地上的血迹,跪坐在云澈侧后方,将木盘举过头顶。盘子里叠着厚厚一沓账册。
“主君。长门城外,柳生宗道丢弃的辎重已经清点完毕。”美代子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军粮三万石,铁炮两千挺,还有……”
“这些破铜烂铁不用报给我。”云澈打断她,将手里的羊皮卷扔到木盘上,盖住了那些账册。“看看这个。”
美代子放下木盘,拿起羊皮卷。只扫了一眼,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智家……桔梗纹。”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明智光秀大人,他不是一直称病,闭门谢客吗?”
“柳生宗道的五万大军在长门城下不战而退,甲斐的赤备又倒向了我。”云澈扯过第二封信,捏碎火漆,“幕府不败的神话破了。这些墙头草现在比谁都急。”
美代子逐字逐句地看着羊皮卷上的内容。
上面通篇都是极其华丽的辞藻,痛斥源赖信的暴政,表达对御门的无限忠诚。但在信件的最后,明智家隐晦地提出,希望御门能赐予他们近江国的领地,以作为起兵“勤王”的根基。
“狮子大开口。”美代子冷笑一声,“近江国是连接东西国的咽喉,天下第一富庶之地。明智家连一兵一卒都没出,就想要这块肥肉。”
云澈拆开第三封、第四封信,看也不看,直接丢给美代子。
“岛津家要琉球的独家贸易权。上杉家要越后国的流金砂矿脉。伊达家要东海的水军统辖权。长宗我部要四国岛的绝对自治。”云澈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全都在漫天要价。”
大殿内只剩下信纸翻动的沙沙声。
美代子看着这五封来自瀛洲最具实力的五家大名的密信,掌心渗出一层细汗。这五家大名的领地,正好呈环形将幕府的核心区域包围。如果他们同时起兵,源赖信的征夷大幕府就会立刻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但前提是,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主君打算怎么回复?”美代子抬起头,“国库空虚,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实质性的领地可以册封给他们。如果开出空头支票,这些老狐狸绝不会轻易下场。”
云澈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
“谁说我要给他们领地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长条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瀛洲全图。
“源赖信能给他们的,无非是石高、封地、武士的荣誉。”云澈拿起一支朱砂笔,“这是农业社会的残羹冷炙。美代子,你是个商人。告诉我,现在的大名最缺什么?”
美代子走到案前,视线扫过地图。“钱。连年征战,各家的粮仓都见底了。流金砂的开采权被幕府死死捏在手里,他们的武器无法更新换代。表面上风光,实际上连家臣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
“没错。”云澈笔尖一顿,在地图上的近江国画了一个红圈。“明智家想要近江国,无非是看中了那里的商路和赋税。给他领地,他还要派兵驻守,还要防备四周的流寇。我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云澈扔下笔,看向美代子。
“黑龙商会在近江国有多少钱庄?”
“十七家。掌控着近江国六成的钱粮兑换。”
“起草一份契约。”云澈双手按在桌案边缘,“以皇室的名义,特许明智家成立‘近江特许商行’。黑龙商会退出近江国的零售兑换业务,将这十七家钱庄的经营权‘外包’给明智家。明智家不需要出一分钱,只要挂上这块牌子,每年净收三成干股。前提是,他们的军队必须保护商路畅通。”
美代子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外包……干股?”她脑海中迅速计算着这笔账,“主君,黑龙商会虽然让出了三成利润,但省去了巨额的安保和打点各方势力的费用。而明智家没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这……”
“这叫特许经营权。”云澈拿起另一封信,“岛津家要琉球贸易权?给他。不仅给他,还要拉他入股。告诉岛津,大乾王朝的丝绸和瓷器,以后只在岛津家的港口卸货。但作为交换,岛津家必须使用黑龙商会发行的‘银票’进行结算,废除他们领地内的实物碎银。”
美代子的嘴唇微微颤抖。
用纸币取代贵金属结算。这是用商业信用直接绑架一个藩国的经济命脉。一旦岛津家接受了这个条件,他们未来的财富就全部捏在了云澈手里。源赖信还在玩弄领地分封的把戏,而云澈对这些诸侯动的,是他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手段。
“上杉家要流金砂。”云澈走到火盆前,将上杉家的信件扔进火里。“告诉他,西国新发现的矿脉,可以按照比幕府低两成的价钱‘预兑’给他。让他现在交定金,三个月后提货。”
“伊达家要水军统辖权。把毛利家淘汰下来的旧战船,以‘融资租赁’的方式借给他们。他们每年付租金,战利品和商税抽成给我们。”
“长宗我部要四国自治?给他建立‘自由贸易区’,免除三年关税。把全瀛洲的走私客都吸引到四国岛去,用利益把他的领地塞满。”
火盆里的羊皮卷烧成灰烬,火光映照在云澈没有表情的侧脸上。
“美代子,研墨。”
美代子跪坐在书案前,往砚台里滴水,拿起墨锭。她的手抖得厉害,墨锭磕在砚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稳住手腕。
云澈抽出一叠金线镶边的皇家御用奉书纸。
笔走龙蛇。
没有任何客套与废话,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划分。五份写满了他那套生意门道的“尊皇密约”,在云澈笔下快速成型。
“盖印。”云澈将五份契约推到美代子面前。
美代子从怀里掏出代表黑龙商会最高权力的黑玉印章。云澈从袖中取出代表瀛洲最高法理的御门金印。
黑与金的印泥,并排重重地按在白色的契约纸上。
皇权与资本,在这五张薄薄的纸上完成了深度绑定。
“半藏。”
角落里的阴影分离出来。服部半藏单膝跪地。
“把这五份密约送回给那五条老狗。”云澈将契约卷起,分别塞进五个竹筒里。“顺便带去五盒礼物。”
“什么礼物?”半藏问。
“他们派来联络幕府的密使首级。告诉他们,要拿我的干股,就要见血。签了字,就是御家人。不签,我就把他们暗通皇室的信件送到源赖信的案头。”
一手给钱,一手递刀。
半藏接过竹筒,身形一晃,融入窗外的夜色中。
美代子瘫坐在榻榻米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看着书案上的瀛洲地图。
五个红圈,分别位于本岛的咽喉、九州的南端、北海的雪原、东国的海岸、四国的山林。
这五个点,被这五份利益密约死死地串联在一起。
一张无形的巨大合纵之网,已经绕过了幕府的层层封锁,悄无声息地将整个京都勒在正中心。只要云澈扯动网绳,那些被利益喂饱的诸侯就会像饿狼一样,将源赖信撕成碎片。
“主君。”美代子声音干涩,“这五家一旦起事,天下大乱。幕府的根基会在一夜之间被掏空。”
云澈拿过一块丝帕,擦去指尖沾染的朱砂墨。
内室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红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长袍,扶着拉门的门框走了出来。她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发颤,但周身萦绕的赤红罡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
毛利凛跟在红叶身后,手里提着那把破损的野太刀,断水境的青色气旋在刀刃上无声流转。
两人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
云澈将擦过手的丝帕丢进火盆里。火苗“腾”地窜高。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地图最中心那个代表京都的黑色方块上。
“地图收起来。”云澈敲了敲桌面。
美代子迅速卷起地图。
红叶抬起头,竖瞳里倒映着火光。“主君,甲斐赤备随时可以冲锋。”
毛利凛握紧刀柄:“西国水军已在港口待命。”
云澈拉紧浴衣的衣领,跨过地上的铠甲残片,走向门外。
天光破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长门城斑驳的城墙上。
云澈站在回廊的木台阶前。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穿过薄雾,无声地落在栏杆上,脚爪上绑着一个纯白色的蜡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