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手里剑的锋刃刮过瓦片，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半藏松开勾住横梁的双腿。她的身体如一片枯叶坠入浓稠的夜色。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西城门外是连绵的鞍马山脉。盘山古道崎岖狭窄，两侧生满遮天蔽日的黑松。
三匹包裹着厚麻布的黑马在泥泞的山道上疾驰。马嘴里的木枚让它们无法发出沉重的喘息，只能听到马蹄沉闷的扑哧声。领头的死士伏在马背上，单手死死按着胸口内衬。
上方二十尺的松树冠层。
半藏在粗壮的枝干间纵跃。脚尖轻点树皮，借力向前弹射。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她在海面下无声穿梭。前方是一处接近九十度的急弯，一截枯木横在山道边缘。
半藏提前越过头顶的树冠，垂直坠落在枯木后方。
一根极细的淬火钢丝从她袖口滑出。左手扣住钢丝一端钉入树干，右手扯住另一端，矮身隐藏在阴影中。钢丝绷直，横在离地三尺的高度。
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弯道。
头马刚转过弯角，前腿重重撞上钢丝。坚韧的丝线切开皮肉，嵌入腿骨。战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前膝折断，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
领头的死士被巨大的惯性甩出马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半藏自树后弹起，在半空中接住下坠的死士。左臂环过他的下颌向上猛勒，右手反握短刀，刀尖精准刺入颈椎第三节的骨缝。
死士的身体瞬间瘫软。半藏带着他落地，顺势将尸体拖入齐腰深的灌木丛。
后方两骑猛拽缰绳。马蹄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两名死士同时拔出打刀。
半藏从灌木丛中甩出两枚十字手里剑。铁器撕裂空气发出轻微的啸叫。
左侧的死士挥刀格挡，火花四溅，手里剑被打飞。右侧的死士反应慢了半拍，十字剑深深钉入他的右眼眶。他仰面栽下马背，双腿还在泥地里抽搐。
剩下的最后一名死士看清了地上的同伴。他没有上前缠斗，而是猛夹马腹，试图调转马头往回跑。
半藏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锐利碎石，碎石击中马匹的左眼。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死士滚落马鞍，在地上翻滚一圈卸去力道，双手持刀摆出北辰一刀流的起手式。刀尖对准前方的黑影。
半藏矮身冲刺，贴着地面滑行。
刀光劈下，斩断了半藏留下的残影。半藏已切入死士持刀的死角，左手成爪扣住对方右手腕骨，用力一折。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打刀脱手坠落。
半藏的右手握着短刀，自下而上刺入死士的心窝，握住刀柄的手腕用力一绞。
死士的瞳孔急剧扩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水声。
抽出短刀，在死士的黑色夜行衣上擦净血迹。半藏探手摸进死士的胸口，扯出一个用红漆封死接缝的黄竹筒。
竹筒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将竹筒塞进腰带，转过身。两匹受惊的战马正在原地打转。半藏走到崖边，拔出死士的打刀，在马臀上狠狠划了一道。
战马吃痛，冲出悬崖，坠入深不见底的涧底。三具尸体也被相继推入黑暗中。
翠云宫地下石室。
铁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颗火星。
云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翻阅着各地御庭番传回的情报。
北条美代子跪坐在案侧，拨弄着一把金镶玉的算盘。木珠碰撞的劈啪声在石室里回荡。
“南城米铺的粮价又翻了一倍。”美代子在账本上画掉一笔，“二条城的采买奉行今天下午拉着两车铜钱去买米，被伙计直接拦在门外。我们只收现银和金小判。”
“幕府的银库见底了。”云澈将一份情报扔进火盆，“源赖信的常备军断了三十天军饷。昨晚南城外围烧了三条街，是哗变武士干的。”
美代子停下算盘。“他们撑不过五天。”
石室靠近穹顶的气窗传来极为轻微的沙沙声。
半藏如一滴墨水般从气窗涌入，单膝跪在案前。她双手平举，掌心托着那个黄竹筒。
“源赖信的急使。走长崎港方向。”
云澈拿过竹筒。封口的红漆完好无损，底部压着一枚繁复的印记，那是大将军源赖信的私印。
他用裁纸刀挑开红漆，倒出一卷散发着墨香的越前纸。
纸张展开。
视线在凌乱急促的字迹上扫过。云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长崎港三十年特许权。本州岛西侧四座银山。”云澈念出纸上的字，“换五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粮食。还有大乾舰队的火炮支援。”
算盘从美代子膝盖上滑落，砸在青石砖上。
“四座银山？那是瀛洲一半的矿脉！”美代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造币的根基全卖了。大乾江南的海商要是拿到这四座银山，不到三年就能彻底控制瀛洲的经济。”
“收信人是大乾东海舰队的陈都督。”云澈将信纸按在桌面上。
美代子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乾水师？如果陈都督的红衣大炮在大阪湾架起来，我们这几个月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云澈盯着信纸上的落款。经济绞杀的绳索勒得太紧，猎物咬断了自己的脖子，把血放给了外面的野兽。
“死士带了什么定金？”云澈看向半藏。
“马背上有三个樟木箱。我开箱验过，是一百斤提纯过的流金砂。”半藏回答。
云澈拿起剪刀，从旁边裁下一块空白的越前纸。
“源赖信想卖国求生，筹码给得还不够。”云澈研开浓墨，提笔蘸取，“陈都督是商人将领，不见兔子不撒鹰。四座银山只够让他派一支分舰队来装装样子。”
美代子看着云澈悬腕落笔。笔锋凌厉张狂，与源赖信的字迹毫无二致。
“你要加筹码？”
“八座银山。外加全岛流金砂三十年的专营权。”云澈边写边说。
美代子睁大眼睛。“你疯了？这样的条件一旦送达，陈都督会把整个东海舰队三十艘主力福船全开过来！”
“我要的就是他倾巢而出。”云澈吹干墨迹。
“可是印章怎么办？”美代子指着原信上的红印。“没有大将军的私印，大乾人不会认这份契约。”
云澈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盒。盒子里装着一块半透明的凝胶。这是他用松脂、蜂蜡和特制树胶熬煮出来的复刻模具。
他将凝胶块按在原信的红印上。用力压实，等待了十息。
小心揭开凝胶。平整的表面留下了完美的凹凸反纹。
云澈将凝胶块沾满朱砂印泥，对准自己写好的伪信底部，重重按了下去。
一枚与原版分毫不差的源氏私印跃然纸上。
云澈将伪信卷起，塞进新的竹筒，用红漆重新封死。他把原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
“让黑龙商会动用最快的剪水燕，务必在源赖信的第二批使者到达前，把竹筒交到陈都督手里。”云澈将竹筒抛给半藏。
半藏接住竹筒，没有一句废话，转身跃上气窗，消失在夜色中。
厚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源清雪站在门口。她没有穿平日繁复的中宫华服，只披着一件素色的羽织，腰带上插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名刀“落雪”。
“你在伪造我父亲的密信。”源清雪走进石室，目光落在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灰烬上。
“那是你父亲签的卖国契。”云澈指了指南城的方向，“他的军队饿疯了，需要大乾的银子发饷，需要大乾的火炮镇压哗变。”
源清雪走到案前，手指抚过桌面上残留的朱砂痕迹。
“大乾舰队有上百门红衣大炮。火炮的射程是幕府铁炮的三倍。”源清雪按住刀柄，“如果三十艘福船开进大阪湾，京都的城墙挡不住半个时辰。你把他们引过来，整个瀛洲都会沦为焦土。”
“所以不能让他们靠近海岸线。”云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海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大阪湾外围的一片深蓝区域。那里标记着密集的暗礁和复杂的海流。
“大乾水师离开母港，跨越深海。这里的补给线最长，兵力最疲惫。”
“你想在海上截击舰队？”源清雪盯着海图，“瀛洲连一艘能抗衡福船的战舰都没有。幕府的关船连大乾战船的撞角都碰不到。”
云澈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美代子。
“商会账面上的现银还有多少？”
美代子翻开账本。“抽干了幕府的血，加上这段时间米价的暴利，总计一百二十万两。但这笔钱是用来维持粮价封锁的底牌。”
“抽调八十万两出来。”云澈看着海图上的海流线。
美代子手一抖，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顺着案沿滴落。
“抽走八十万两，南城米铺的资金链立刻断裂。最多三天，粮价就会彻底失控。”美代子声音拔高，“那些饿肚子的哗变武士会把京都拆了！”
“那就让他们拆。”云澈转身看着源清雪。“放出风声。就说源赖信把库房里最后的一批军饷换成了流金砂，准备运给大乾人换取火器。”
石室里陷入死寂。
源清雪的手背浮现出青筋。
“你想让哗变的军队直接攻打二条城。”源清雪的声音发冷。
“银山和流金砂的专营权一旦被大乾人拿走，三十六藩大名也会立刻举起反旗。”云澈走回案前，“这八十万两现银，分作两笔。”
气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浑身湿透的信鸽砸在铁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