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笔尖在澄心堂纸上游走。
“徽州茶砖两方，越窑青瓷一套，建盏三对……”
一份普普通通的大乾茶具名录在纸面上成型。大乾郡主手腕微顿，在“建盏”二字旁，用极其细微的顿笔，多点下了一团常人难以察觉的墨迹。
这是大乾军中传递急报的“隐字法”，配合商会送来的那张飞票背面的阵列密码，刚好构成了一组完整的指令。
她将墨迹吹干，纸张折叠成细小的方块，塞进随身携带的沉香木折扇的扇骨夹缝里。
翠云宫，寝殿。
纸门外，武士的甲片摩擦声不绝于耳。阳光透过窗棂打在榻榻米上，被无数道来回巡视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云澈坐在矮几前，手里摆弄着一套粗糙的瀛洲陶茶具。
源清雪跪坐在三步之外。她穿着一袭霜白色的十二单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目光停留在云澈的手指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源将军昨日劈了大乾的汝窑贡品，又伤了正使。”云澈捏起一只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大乾使团受惊，若不加安抚，两国贸易就彻底断了。国库里连老鼠都饿得皮包骨，这烂摊子，总得有人出面收拾。”
源清雪没有接话。
“去禀报大将军。”云澈放下陶杯，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我想借水榭一用，以大乾的古法茶道，请郡主入宫一聚。算是……替幕府赔个不是。”
“御门大人还在禁足。”源清雪抬起眼帘。
“禁足的命令是大将军下的，这安抚使团的面子，也是为大将军挣的。”云澈看向她，“你只需把原话带到。他会同意的。”
半个时辰后，源清雪带着幕府的准许令返回。
源赖信不仅同意了这场茶会，还特意下令，将水榭周围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显然想把这场“赔罪茶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羞辱与监视。
午后，水榭。
两面环水的敞阁门窗大开。秋风卷着湖面的水汽涌入，吹得悬挂的竹帘哗哗作响。
云澈提前一刻钟步入水榭。
他的视线在室内快速扫过。标准的战术侦察。
东侧隔扇外，站着四名重甲武士，手按刀柄，影子斜长地投射进室内，刚好封死了退路。西侧临水，湖面上飘着两叶扁舟，舟上渔夫打扮的人腰间鼓囊囊的，藏着机弩。
茶室内部，四个低眉顺眼的侍女分跪在四角。她们呼吸绵长，指节粗大，显然是伊贺或甲贺出身的女忍。其中左前方的侍女视线始终盯着地板上的倒影，右后方的侍女则侧着耳朵，捕捉着室内的每一丝气流变化。
十面埋伏，密不透风。
云澈走到主位跪坐下来。茶案上摆放着他点名要的红泥小火炉、宜兴紫砂壶、竹编茶漏和几只素面白瓷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向左倾斜。这个角度，刚好利用茶案上那尊半尺高的铜香炉，挡住了左前方侍女看向他右手的视线。
“大乾郡主到。”门外的武士高声通报。
木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郡主在两名佩刀武士的夹击下走入水榭。她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大乾深衣，未施粉黛，神色冷厉。在看到云澈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随即便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茶案对面的客位落座。
两名武士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门神般在郡主身后一丈处盘腿坐下。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八双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从不同的角度死死钉在茶案周围。
“郡主受惊了。”云澈开口，声音温润平和。
他拿起红泥小火炉旁的铁钳，夹起一块乌黑的橄榄炭，放入炉膛。
“御门陛下这声受惊，本宫受不起。”郡主从袖中抽出那把沉香木折扇，不轻不重地拍在案几上，“褚大人的脸上，现在还留着贵国大将军的指印。”
“所以，我备了这炉大乾的君山银针，权当赔罪。”
云澈提起旁边的铜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水流高冲而下，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水汽腾空的瞬间，遮蔽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云澈的右手食指在紫砂壶的壶把上快速敲击。
两短一长。三短。一长一短。
手指敲击在泥料上，发出的声音极闷，完全被沸水的哗啦声掩盖。但郡主的视线正穿过水汽，死死盯着他指节屈伸的频率。
黑龙商会的飞票。白鹭山庄的伤药。
确认完毕。
郡主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君山银针，需用活水。”云澈盖上壶盖，将第一泡茶水倒进茶海，作洗茶之用，“瀛洲水土刚烈，泡出的茶，总带着些火气。”
他端起茶海，将洗茶的水均匀地淋在案几角落的茶宠上。
水流顺着茶案的边缘往下滴落。
右后方那个靠听觉监视的女忍，耳朵立刻动了动，眉头微皱，似乎在分辨水声中是否夹杂着其他异动。
“这火气太大，容易烧了自家院子。”郡主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扇骨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坐在郡主身后的两名武士立刻按住了刀柄，身子前倾。四个角落的女忍也同时绷紧了小腿的肌肉。
气氛剑拔弩张。
云澈却似毫无所觉，他拿起一条洁白的茶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倒空的茶壶。
“所以才需要郡主手里的这把扇子，扇扇风，去去火。”云澈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折扇上。
郡主手腕一翻，将折扇推向茶案中央。
“这扇子扇出的风，怕是太硬，御门陛下消受不起。”
云澈放下茶巾，伸出右手去接那把折扇。
在两人的手指即将在扇骨处交汇的刹那。
“咔嚓。”
红泥小火炉里的橄榄炭突然爆裂，崩出一颗猩红的火星，直飞向郡主的面门。
“小心。”云澈左手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挡在郡主面前。
袖袍卷起的劲风将火星扑灭。
就在这袖袍翻飞、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零点五秒内。
云澈的右手大拇指精准地抵住了折扇第二根扇骨的缝隙，指腹一扣一挑。那个折叠成黄豆大小的澄心堂纸块，瞬间弹入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他中指曲起，将一颗被蜡封包裹的微小药丸，借着接扇子的动作，弹进了郡主宽大的袖口里。
袖袍落下。
一切恢复原状。
角落里的女忍死死盯着两人的手。云澈的手里拿着那把沉香木折扇，郡主的手收回了袖中，姿态没有任何异样。身后的武士重新放松了刀柄。
情报交接完成。
云澈将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山水画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萧瑟。他扫了一眼扇面，随即将纸块压在掌心，顺势将手收回膝上，借着宽大袍服的掩护，将纸块塞进了腰带的暗格。
“好扇子。”云澈将折扇合拢，放回郡主面前，“大乾的骨架，就是硬气。”
他重新提起铜壶，开始进行第二泡的冲泡。
这一次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沸水注入，茶叶在紫砂壶中翻滚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在水榭中弥漫开来。
他端起白瓷盏，将茶汤均匀地斟入两个杯子中。
茶汤清澈透亮，呈现出淡淡的杏黄色。
“请。”云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郡主端起茶盏，杯沿凑到唇边。她的手指隔着袖口布料，捏到了那颗坚硬的蜡丸。
那是云澈下达的下一步方略。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云澈也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杯身在指尖缓缓转动。
“郡主可知，这泡茶的水温，最忌讳什么？”云澈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