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水滚而茶死。”郡主视线垂落，盯着白瓷杯底沉浮的银针，“水太烫，茶芽熟烂，满口便只剩苦涩。哪怕是极品的君山银针，也废了。”
云澈轻笑一声。他将壶中剩余的茶汤尽数泼入茶海，滚烫的茶水砸在木质格栅上，激起一片白雾。
“水煮沸了，自然要烫死茶芽。”云澈放下铜壶，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紫砂壶的盖钮上，“可若是这装水的老泥壶，本身就布满了暗裂呢？”
他捏起竹木茶夹，夹住壶把，将紫砂壶悬空提起。壶壁在穿过水榭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包浆光泽。他手腕翻转，壶底朝向郡主。
在壶底与壶身交界的隐秘边缘，赫然卧着一条极细的冰裂纹。
“翠云宫的物件，竟也有次品。”郡主身子未动，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定格。
“外表看着光鲜，里头早就被滚水掏空了底子。”云澈松开茶夹。紫砂壶离桌面仅有半寸，轻轻磕在红木茶盘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微响。
“这套老茶具，用了上百年。每次都用最猛的炭火去烧，最硬的沸水去冲。茶垢结了一层又一层，看似厚实坚不可摧。”云澈拿起茶巾，一点点擦拭着沾水的壶口，“实则早就酥脆不堪。稍加磕碰，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郡主捏着折扇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听懂了。百年幕府，外强中干。
水榭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幕府武士从廊桥上巡视而过。铁甲叶片摩擦的声响穿透木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四个角落里的女忍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如同四座没有生命的雕塑，死死盯紧茶案前的两人。
“碎了又如何？”郡主将手腕缩回宽大的袖口，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那颗微小的蜡丸，“主人家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刀。茶壶碎了，刀架在脖子上，谁敢不喝这杯苦茶？”
云澈换了一个青瓷盖碗。
“刀再利，也要吃饭。”他捏起一小撮碎茶，投入盖碗中，“打造兵刃的流金砂，需要真金白银去买。养着这满院子的带刀侍卫，每日耗费的米粮，是个天文数字。”
他提起水壶，沸水注入盖碗。碎茶叶在水流的冲击下疯狂打着旋儿。
“那些终日挥刀的人，肚子早就空了。”云澈用茶盖轻轻刮去面上的浮沫，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恰好掩盖住他压低的尾音，“大将军府的库房里，连年征战，存银早就见了底。如今发给下面各地大名的禄米，全靠向商会借贷的飞票勉强维持。”
他抬眼，直视郡主的眼睛。
“郡主是个聪明人。靠飞票印出来的账面数字，能变出真正的粮食吗？”
郡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乾的情报网耗费重金，得出瀛洲幕府武力强盛、不可硬敌的结论。整个使团来之前，将源赖信视为一头不可战胜的猛虎。可眼下，这个连喝茶都要被监视的傀儡御门，却轻描淡写地扯下了幕府最致命的遮羞布。
财政破产。
一个连军饷都要靠借贷维持的军事堡垒，只需要一阵逆风，就会从内部坍塌。
“没钱，可以去抢。”郡主压低声音，嘴唇微动，用极轻的气声吐出这句话。
“抢谁？”云澈将盖碗推到一旁，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下颌线，“抢那些穷得只剩一把刀的下级武士？还是抢那些拥兵自重、各自为政的地方大名？”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泼洒在桌面上的茶水，在木纹上画了一个圈。
“大将军只要敢对内部拔刀，这把百年老壶，立刻就会炸得粉碎。”
云澈的指尖在水圈的中央重重一划，将水痕拦腰截断。
“所以，他只能去抢外人。”
水滴顺着云澈的指尖滴落，砸在木桌上。
“比如，带着无数奇珍异宝、丝绸瓷器，却在别人的地盘上摆出上国姿态的大乾使团。”
郡主瞳孔骤然收缩。
水榭外，秋风卷起池塘边的枯荷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一股寒意从郡主的脚底直窜上脊背。
大乾使团这次带了十艘海船的贡品，本想以此作为敲门砖，换取流金砂的独家贸易权。在他们看来，这是施舍，是这场议事里最重的筹码。
但在一个饿极了的武夫眼里，这根本不是筹码。这是一块没有带刺的肥肉。
“褚大人的那一巴掌。”郡主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那是一个引子。”云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平静无波，“故意激怒你们的引子。只要大乾使团咽不下这口气，率先拔刀还击。幕府就有最完美的借口，将你们就地格杀，扣押所有货物，充实军饷。”
他将冷茶一饮而尽。
“大将军要的从来不是通商。他要的，是吃干抹净。”
郡主僵坐在蒲团上。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她原本笃定源赖信劈毁贡品、当众掌掴正使，只是粗鄙武夫排斥大乾文化的狂怒。整个使团甚至还在商议，要不要向源赖信施压，让他为这种无礼行径付出代价。
现在看来，这种施压，正中饿狼下怀。只要使团敢有一丝异动，几千幕府精锐立刻就会将他们乱刀砍死在翠云宫外。
连人带货，统统吃掉。借口都是现成的——大乾使团殿前失仪，图谋不轨。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
云澈穿着繁复厚重的十二单御门礼服，金线绣制的菊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被死死困在这间不足十步宽的水榭里。左后方的女忍手按着忍刀的刀柄，门外的武士腰间挂着见血封喉的打刀。他连大声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可他坐在那里，却仿佛立于翠云宫最高的飞檐之上，俯瞰着整盘棋局。他没有一兵一卒，却把源赖信的底牌、大乾的死穴、商会的动向，捏得清清楚楚。
袖子里的蜡丸贴着肌肤，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大乾使团的旧有策略已经彻底沦为废纸。褚严那一套自视甚高的上国交涉法，只会把所有人推向断头台。
天平在她心中轰然崩塌，又迅速倒向另一个极点。
“若是这老泥壶注定要碎。”郡主将手从袖中抽出，重新握住案几上的沉香木折扇。她手腕发力，“啪”地一声展开扇面。
扇骨相击的脆响在水榭内回荡。
四个角落的女忍同时弓起脊背，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门外巡视的武士脚步猛地一顿，刀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郡主对周围的杀机视若无睹。她倾身上前，任由自己一半的身体探入云澈的阴影中。
“御门陛下打算在它碎裂的时候，拿什么来装这滚烫的茶水？”她盯着云澈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云澈没有后退。他拿起茶几上的水盂，将洗茶用的残水全数倒入那把布满裂纹的紫砂壶中。
水面上涨，溢出壶口。
“我不装。”云澈放下水盂。
“我要它连底子一块烧穿。”
红泥小火炉里的最后一块橄榄炭发出“哔剥”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
水榭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刚才巡视武士的节奏，这一次的脚步声杂乱、暴戾，踩在木回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
“锵——”
利刃出鞘的摩擦声撕裂了水榭外的宁静。巨大的刀光倒映在纸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