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幕府搜查，所有人原地跪下！”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扇大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门栓已经变形，木屑飞溅在美代子苍白的脸颊上。她死死攥着那封火漆信函，指节发白，眼神却从最初的惊惶转为一种冰冷的决绝。
“退到后院去。”美代子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几名掌柜吩咐，“把剩下的账册全部焚毁，一颗铜板都不要给他们留下。”
“可是会长，那些金砂……”
“烧了。”她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走向侧门。
随着门栓彻底断裂的脆响，几十名身着黑甲的武士鱼贯而入。领头的武士腰间佩戴着典型的“源”字铭纹刀，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美代子消失的背影上。他并未急着追赶，而是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封锁出口。
这一夜的京都城外，伊势神宫。
橘半夏正跪坐在神台前，指尖触碰着温润的玉石台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混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血腥气。她睁开眼，眉头微微锁起。原本静谧如水的灵觉中，此刻正不断传来某种尖锐的躁动，仿佛有人在用钢针反复刺探神宫的结界边缘。
“神子大人。”一名侍女匆匆闯入殿内，膝行几步，声音颤抖，“外围巡视的神官刚才传回讯息，说是在禁林附近发现了大量不属于神宫的气息……那些人的步伐极快，不像是一般信徒。”
橘半夏撑着地面的手缓缓收紧。她站起身，长长的绯色袴裙在地面拖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走到殿门前，推开雕花木门。
远处的树林边缘，几道暗影如鬼魅般穿梭。那些并不是山贼，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斥候，他们身上的甲胄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那是幕府直属“鹰犬队”的标志。
“封锁内殿。”橘半夏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加派所有能够动用的神职人员，守住祭坛入口。无论看到什么人，只要没有我的手令，一律按入侵者论处。”
“可是，大人……”侍女抬起头，脸色惨白，“若真的动武，神宫千年的清规……”
“这里现在已经不‘清’了。”橘半夏打断了她，目光投向京都方向。那里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如同血海，而在这片血海之下，那份本该宁静的神性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她转过身，走向神宫地底的暗道。
此时的伊势神宫内部已经乱作一团。原本负责扫洒的年轻神官们纷纷被从睡梦中叫醒，手里塞进平时只在祭典上使用的长柄薙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见过血，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眼神中满是惶恐。
“守住这里。”一名老神官吼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若是让那些贼人冲撞了祭坛，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处以极刑！”
“那些人究竟是谁？”有人低声询问，声音被窗外呼啸的风声盖过。
“不该问的别问。”老神官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将他推向台阶边缘，“站稳了！”
橘半夏沿着冰冷的石阶向下走。暗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映出墙壁上刻画的古老咒文。这些咒文是瀛洲立国的根本，也是掌控“圣血”的关键所在。她每走一步，心中的空虚感就愈发强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慢慢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沉重的真实感。
她推开了最后一扇石门。
祭坛中央，一枚淡蓝色的晶石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光晕本该是护佑万民的圣物，但此刻，晶石的边缘却出现了一丝丝黑色的裂痕。
这裂痕不是自然形成，更像是被某种强悍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挤压出来的。
橘半夏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光晕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袭来。她闷哼一声，收回右手，掌心已经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果然。”她低喃。
石门外传来密集的奔跑声。那是神宫守卫在仓促调动，盔甲碰撞的声音在石廊里交织成一片杂乱的节奏。一名浑身带血的神官冲进了密室，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祭司大人！那些人……他们开始强行冲击西侧的暗门了！我们的防线只挡住了第一波，第二波的人……全是死士！”
橘半夏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那枚逐渐黯淡的晶石上。她感受到了外面越来越近的杀气。那些气息毫不掩饰对神宫的亵渎，显然，幕府并不打算仅仅是监视。
“把所有守卫调集到正门。”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另外，打开藏经阁的暗格，把那卷《归一录》取来。”
“那东西是……”
“去取。”她声音冷冽。
神官应了一声，转身冲入混乱之中。
橘半夏独自站在祭坛前。她感觉到神宫的防御结界正在一层层崩碎。每一道结界的瓦解，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鸣响，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刺耳。那些神职人员的尖叫声、兵器碰撞的沉闷声，以及幕府武士狂妄的叫嚣，此刻完全融为一体。
她看向手中的伤口，那焦黑正在蔓延。
“这就是代价吗？”
她抬手，轻轻拨动了祭坛基座上的机关。沉重的石块摩擦声响起，地面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了下面的一排陈旧架台。架台上摆放着数十个刻满符文的木盒，每一个盒子上都系着一根断裂的红绳。
这本是瀛洲皇室世代供奉的禁术盒，每一盒内都封印着一位历代大祭司的“气刃”。
“既然要乱，那就更乱些吧。”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探入了那漆黑的缝隙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入四肢百骸，那是千年前留存下来的怨念与力量。
门外，一名武士猛地撞开了祭室的内门。他手中提着一把长刀，刀锋上还在滴着鲜血。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祭坛旁的橘半夏，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大祭司，大将军有令，请您‘移步’回幕府商谈。”
橘半夏转过身。她那一贯柔和的眉眼此刻隐匿在跳动的烛火阴影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看着那名武士，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不再是侍奉神灵的谦卑，而是一种面对蝼蚁的俯视。
她缓缓将藏在袖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被鲜血染红的古老印信。
门外，数十名黑甲武士已经堵死了所有的出口，明晃晃的刀尖在火光下泛着寒芒。领头的武士踏前一步，靴子踩在神宫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下颚，用刀尖指向橘半夏，语气中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
“放弃抵抗，你还能留个全尸。”
橘半夏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印信缓缓按在了祭坛中央的凹槽内。
“咔哒。”
清脆的机关声响起。
整个伊势神宫的地底，突然传来一声深沉的震动，如同巨兽苏醒前的低吼。祭坛周围的符文开始亮起妖异的红光，将整座密室映照得如同地狱火海。
那些原本守在门外的武士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刀刃不自觉地颤动起来。
橘半夏站在火光中心，绯色的裙摆在气流中狂乱舞动。她看着那些冲入室内的武士，神色间再无半点母性慈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冷漠。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她轻声说着，右手猛地拍向祭坛的中心圆盘。
随着这一掌落下，整座密室的石砖开始碎裂。从地底深处，一股浓稠得近乎实体的黑色烟雾喷涌而出，瞬间将所有武士裹挟在内。
凄厉的惨叫声在烟雾中响彻，转瞬又被彻底掐断。
橘半夏站在原地，任由烟雾拂过她的脸庞。她看着那些黑甲武士在烟雾中挣扎、消融，直至化为灰烬。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没有一丝波动，这一切不过是秋风扫落叶。
石室外，更多的脚步声密集地响起，伴随着铁甲磨损的刺耳声。
她转过身，将背靠在祭坛的冰冷基座上，目光望向漆黑的石门外。
远处的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那声音不同于幕府军的任何一种指令，带着一种久违的肃杀感。
橘半夏微微偏过头，侧耳聆听那逐渐逼近的节奏。
那不是搜查的脚步声。
她缓缓伸出右手，将指尖那滴即将干涸的血迹抹在嘴角。
密室入口的石墙，在这一刻猛地颤动了一下，碎石纷纷落下，一只带着暗金护腕的手掌，紧紧扣在了残破的门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