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布满厚茧、虎口处有着长期握刀所留老茧的手掌,死死扣在门框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护腕上的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下方灰黑色的玄铁本体。
橘半夏眼帘低垂,并未去看向那只手,只是将掌心那枚带血的印信又向凹槽深处按了半寸。
“咔!”
石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只手的主人终于显露身形。那是一名身披漆黑轻甲的侍卫,半张脸被一道陈旧的刀疤横贯,神色狰狞,身上透着幕府死士独有的铁锈气息。他看着室内那团并未散去的浓稠黑雾,以及大祭司毫无波澜的侧脸,喉咙里发出如困兽般的低吼。
“大将军有命,不计代价,取首级回京。”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如同一枚脱弦的箭,从破损的石墙缝隙中猛地蹿出,手中长刀直指橘半夏的咽喉。
橘半夏身形未动,仅是微微侧头,发间的金钗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目的冷芒。她指尖划过虚空,祭坛边缘的几枚符文随之崩碎,化作点点暗红色的流火,直接撞在了那死士的胸膛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那是利器切入皮肉的声音。
死士僵在半空,胸口多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砸在神宫布满青苔的地板上,再无声息。
而在距离神宫数里之外的幕府大宅,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木质长廊上,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源清雪一把推开内阁的障子门,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端庄仪态,胸口剧烈起伏。
屋内,源赖信正坐在一张矮案前,手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名为“村正”的短刀。刀身如秋水般明亮,映照出他那张阴鸷的脸庞。听见动静,他连头也未抬,只是盯着刀锋上的寒光。
“不是教过你,进门前要先叩首吗?”
源清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渗出一丝血迹。她看向父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亲,黑龙商会被围,神宫结界破裂,这真的是……大将军该做的事吗?”
源赖信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女儿。他的目光冰冷,没有半点父女间的温存,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逐渐失去效用的工具。
“你在教我行事?”
“女儿不敢。”源清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御门毕竟是神裔,若是把事做得太绝,天下民心恐难平复,何况商会……”
“民心?”源赖信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放下短刀,起身走到廊下,看着远方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那些平民如韭菜一般,割了一茬,过阵子又会长出来。至于那个御门……他若是一直躲在翠云宫装疯卖傻,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源清雪,鞋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清雪,你最近太关心翠云宫里的动静了。还是说,你在那里住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他的人?”
源清雪面色骤然苍白,手指紧紧扣入掌心。她意识到,父亲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些埋在暗处的眼线,恐怕不仅是监视,更是在时刻准备着取她性命。
“我只是……为了大局着想。”她低下头,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
“大局?”源赖信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力道却大得让源清雪的骨节发出轻响,“明日,我会亲自带人去一趟翠云宫。到时候,你要亲手交出那把密库的钥匙,明白吗?”
源清雪浑身一僵。那是通往皇室禁地的唯一通路,一旦交出,大乾所留下的最后底蕴也将被幕府彻底掠夺。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必须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如同惊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逼至死路,哪怕他是为了利用她,哪怕她是这棋盘上最尴尬的一枚棋子。
源清雪转身走向侧门,动作仓促,甚至撞翻了一盆案几上的盆栽。
身后,一名心腹武士正站在长廊尽头,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源清雪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慌乱,步子加快,穿过那一层层重叠的拉门,径直向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寒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侍从刚要上前阻拦,源清雪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刀锋贴在对方的脸侧,眼神狠厉:“滚开。”
那侍从惊愕地退后两步,不敢再言语。
她跃上一匹快马,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披风,手中的缰绳狠狠一扯,马匹发出嘶鸣,顺着幽暗的后巷疾驰而出。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拍打在石板路上。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那是幕府的巡逻队发现了她离府的动静,马蹄声逐渐汇聚成密集的阵响。
源清雪咬着牙,身子紧贴在马背上,在大雨中飞速穿行。
“快一点,再快一点……”
翠云宫那巍峨而孤寂的轮廓在雨幕中隐隐显现,然而前方狭窄的街口,却横挡着一队举着火把的黑甲武士。他们封锁了前往御宫的唯一要道,火光在雨水中挣扎摇曳,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滋滋声。
领头的武士按住刀柄,目光看向疾驰而来的源清雪。
“奉大将军令,夜间宵禁,任何人不得靠近翠云宫。”
源清雪猛地拉住缰绳,马蹄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音,整匹马高高扬起前蹄,在距离那队武士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她手中的长刀在雨中微微颤抖,雨水顺着发丝划过脸颊,落入衣襟,刺骨冰凉。
她看着那一排冷漠的脸,把牙咬紧了。
身后,巡逻队的铁甲碰撞声已清晰可闻。
她再次架起长刀,向着火光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