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刃落下去的那一瞬，城墙上没有风。刃口离城垛还有半尺，什么也没砍着，只把夜气划开一道细缝。云澈原以为会听见铁器劈空的呼啸，耳边却只有一声极轻的颤鸣，从掌心一路钻进小臂的骨头里，冷得发麻。
然后他看见了火墙外头的东西。三里外那片烧黑的荒原上，原本在余烬里歪歪扭扭挪动的幽冥众，身上的彼岸花一朵接一朵亮了起来。不是火光映出来的红，是从伤口里头往外透的暗红，像炭盆里被人吹了一口气的碎炭。先是最前头那几个高出常人一截的先锋，接着是后面黑压压的一片，花一亮，人就不再乱走，全都转过脸来，对着北城门。
“陛下！”身边的禁卫首领嗓子都劈了，“他们在跑！”
跑得极快。方才撞火墙时还一步三晃的身形，此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踩过同伴烧焦的尸身，笔直朝城楼冲来。脚步声隔着三里地传不过来，传过来的是地皮的震动，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灰。
云澈低头看手里的刀。刃身上那些花瓣状的裂纹里，也亮着同样的暗红，一明一暗，跟远处那片光是一个节拍。
他没有挥第二下。
“油布。”
禁卫首领愣着没动。云澈自己伸手，从旁边一门铁炮的炮口上扯下防潮的油布，把断刃从刃尖到刀柄一圈一圈缠死，缠到第五圈，掌心那股钻骨的寒意才退下去一点。他把裹成一截黑棍的刀塞进身后亲兵怀里：“抱着，下城，送回内库，路上谁也不许解开。”
远处的光暗了半截，没有全灭。冲在最前头的那一片脚步明显乱了，有几个在原地转了半圈，像是丢了方向，后面的却还在往前涌。
引路的东西。他站在城楼上，对着一群循光而来的东西，亲手把灯举高了。库里那把刀不是冲着幽冥众去的，它原本就是幽冥众的。这一刀蠢在他太想要一件现成的兵器，忘了先问一句它是谁造的。
“武田红叶在哪？”
“在二道渠后头，线列都在。”
“叫她上来。”
武田红叶是顺着城墙内侧的马道跑上来的，暗红甲胄上沾满黑灰，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旧发绳胡乱扎在脑后，额角一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她没行礼，先看城外：“他们冲着城门来了，比方才快了一倍，头一道渠的火撑不过一炷香。”
“本来就不指望它撑。”云澈把军图摊在城垛上，拿怀表压住一角，“二道渠挖了多长？”
“从北门往西，拐到废寺那边，四百来步。里头的砂屑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车上。”
“不铺了。”
红叶抬起头。
云澈的手指从北城门往西划，划到二道渠拐弯的地方停下：“车上那一半，让人骑马从渠口往外撒，撒成一条道，一直撒到头一道渠烧塌的那个缺口。不用厚，薄薄一层，能闻见就行。”
“闻见？”
“他们撞火墙的时候你看见了。那是流金砂烧的火，别的活物见了火往后躲，他们往火里钻。西边商路上，美代子的车一车砂没剩下，押车的人一个没活；三个千人队连烽火都来不及点——那三处关隘的库里，存的是什么？”
红叶想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砂。今年的新砂都囤在关隘里。”
“他们是冲砂来的。”云澈把手指按在废寺那个拐角上，“一条砂道，引着先锋拐进两道渠中间这块洼地。人进来了，两头一起点，火墙合口。你的线列排在废寺的土墙后头，出来一个打一个。”
“陛下方才那一刀——”
“那一刀是给他们点了盏灯。灯已经灭了，你不用管。”
红叶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问，转身往下跑，跑到一半回头喊：“撒砂道的人，撒完怎么回来？”
云澈卷起军图。
“撒完往东拨马，”他说，“别回头。”
城楼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先前退下去传令的那个祭司这时又回来了，怀里捧着一只木匣，一路小跑，木屐在石阶上磕得乱响。
“陛下，斋王让送来的。”
木匣是桐木的，边角包铜，盖上压过斋王印的朱泥封口，封口已经揭开。云澈掀开盖子，里头是空的。匣底铺着一层褪色的白绢，绢上几道焦痕，像曾经有极烫的东西在上面搁了许多年，一朝被人拿走，只留下印子。白绢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橘半夏的字，一笔也没多写：
“结界已于那夜烧穿。匣中历代所封，尽于那一手。翠云宫的法阵开不起来。神宫能给的，只有神官和水。”
那夜，是翠云宫之战她动地脉的那一夜。他那时只看见地底翻上来的火光把源赖信的人烧退，没去想她烧掉的是什么，也没去想那东西烧掉以后还能不能再有。云澈把纸条折了两折，放回匣里，合上盖。
“斋王还说什么？”
祭司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斋王说，陛下若要她拿命去点法阵，她去，但是点不着。”
“让她带着神官守着皇后。”云澈把空匣子还给他，“别的不用。”
祭司抱着匣子下去了。云澈转回身，城外那片暗红的光已经冲到头一道渠烧塌的缺口，最前头的先锋踩着渠里没烧透的焦木跨过来，个头高得出奇，肩背往前佝着，远远看去像一群扛着重物赶夜路的脚夫。
缺口外头二十来步，地上亮起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十几骑禁卫从废寺方向贴着地皮狂奔过来，马鞍两侧挂着砂袋，袋底割了口子，砂屑一路漏，在火光底下闪着碎金似的光。撒到缺口前头，领头那骑猛地一拨马，往东斜插出去，后面的跟着拐。
先锋停住了。云澈扶着城垛，看见那几个高大的身影在缺口处站定，脑袋一个个低下去，脖子伸得老长，像猎犬贴着地嗅一道旧踪。停了三四息，最前头那个转了方向，沿着金线往西走，越走越快，后头一大片跟上去，脚底把金线踩得稀烂，气味显然还在。
有两骑撒得太贴近，马被扑倒了。人从马背上摔下去，还没爬起来就被黑影淹没，砂袋被撕开，扬起一团金雾，那一堆黑影在原地挤成一团，好一阵才散开，接着往西去。
他没有移开眼睛。
城下传来马蹄声，撒完砂道的骑手从东边兜了一个大圈绕回北门，城门开了一道缝放他们进来。云澈数了数，进门的比出去的少了好几骑。领头的年轻禁卫滚下马，腿软得站不住，两只手还死死攥着割空了的砂袋，袋口麻绳勒进指缝里。他仰头望城楼，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最后只喊出一句：“陛下，撒到了！”
云澈朝他点了一下头。那年轻人便咧开嘴笑，笑着笑着，蹲在城门洞里干呕起来。
禁卫首领在旁边小声说：“那是城防营一个老弓手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七。”
“记下名字。摔下马的那几个，也记下。”
首领一愣，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找不到纸，就撕了半幅衬袍的下摆，趴在城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炭条断了两回。
废寺那个拐角是早年修渠挖出来的一片洼地，一侧是二道渠，一侧是废寺坍了半边的土墙，两边地势都比洼地高出一截。幽冥众顺着砂道拐进去，前头的已经摸到土墙根，后头的还在源源不断往里挤，洼地里塞得满满当当，那些花在人堆里一明一灭，看得人眼睛发酸。
禁卫首领攥着信号箭，手在抖：“陛下，还等？”
“等后头那一截进来。”
又过了十几息，洼地入口处最后一批身影挤了进去。云澈抬手。三枚赤红的信号箭升上夜空。二道渠和洼地入口处预先埋下的砂屑几乎同时着了，两道火墙从东西两头往中间烧，在入口那里合拢，火苗蹿起一丈多高，把整片洼地罩进一只烧红的口袋。
幽冥众往火里撞，这回撞的是自己的死路。流金砂的火比松柴凶得多，挨得最近的那一排身上砂甲被烤得噼啪作响，崩出一蓬一蓬黑灰，有的整个栽进火里就没再站起来。可仍有不少从火墙薄的地方冲出来，直扑废寺那堵土墙。
土墙后头腾起一排白烟。一排打完，墙后的人往后撤，第二排顶上，又一排白烟，接着是第三排，第一排已经重新装好了药，又顶了上来。五十个人排成三列，这是他在盐场之前一手教出来的轮替，打出来的不是一阵一阵的枪声，是一道不断的火线。砂甲挡得住刀，挡不住铅子在十几步里打进去的那股力道，冲出火墙的幽冥众东倒西歪，倒下时身上崩开黑灰，花的光一朵朵灭掉。
城头上六门铁炮也响了，炮子砸进洼地正中，砸起来的是土和火星。整片洼地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火势小下去的时候，洼地里再没有能站着的东西，只剩厚厚一层黑灰，风一吹，灰里偶尔有一点暗红闪一下就灭。
城楼上有人先喊出声，喊声从城楼传到城墙，从城墙传进城里，满城的警钟停了，换成乱哄哄的欢呼。禁卫首领瘫坐在城垛边上，摘下头盔扇风，咧着嘴，笑得跟哭一样。
云澈没笑。他摸出怀表，黄铜表壳被手心捂得发烫，表针压在丑时上。他看的却不是表，是洼地更西边的黑处。头一道渠烧塌的缺口外面，荒原深处，还有光。不多，一片一片的，不往前，也不往后，就停在火照不到的地方。
进洼地的只是先锋。
“伤亡。”
过了一炷香，武田红叶亲自回来报。她半边脸熏得漆黑，那根旧发绳断了，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截断下来的绳头：“线列死四个，伤七个，炸了一支枪。撒砂道的禁卫十六骑，回来九骑。”
“后面还有。”
“看见了。”红叶把断绳头塞进护腕里，“他们没追，停在两里外，像是在等什么。”她又往西边看了一眼，“车上的砂屑全撒出去了，渠里埋的也烧光了。后队要是天亮前压上来，拿什么再点一回？”
“地宫里有的是。”云澈说，“昨夜刚运进去。”
红叶没接这话，低头用指头把护腕里那截绳头又往里塞了塞，塞到看不见为止。
云澈还在想她前一句话。一群见了砂就往火里钻的东西，按说不会等。会等的，是领着他们的人。可昨夜那个传讯兵临死前说得清清楚楚，他们没有头领。
城墙马道上又跑上来一个人，一身暗鸦的黑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下时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陛下，零教头让小的来报。”那人咽了口唾沫，“翠云宫底下，禁区里关着的那个，出事了。”
“死了？”
“没死。”暗鸦喘着粗气，“从陛下在城楼上挥刀那会儿起，他就一直拿脑袋撞墙，撞得满脸是血，四个人按不住。零教头说，他撞的那面墙，正对着北门。”
云澈搭在城垛上的手指停住了。
暗鸦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守门的兄弟说，他一边撞，一边在笑。没有舌头，笑不出声，可那张脸就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