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北门内侧那座废弃的马厩里摆了七具尸首。说是尸首，只有三具还算囫囵，另外四具是从洼地的黑灰里拖出来的，烧得只剩半截，一碰就往下掉渣。马厩里原本的草料味被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压住了，像铁锅干烧过了头，又像雨后的矿坑，吸进鼻子，舌根底下发涩。
零蹲在最完整的那一具旁边，手里一把窄刃短刀，刀尖已经换过两回。他剖得很慢。暗鸦的教头剖人，向来比杀人还仔细，刀从锁骨下面进去，贴着那层甲往下走。那层甲不是穿上去的，是长上去的：皮肉底下一层暗金色的硬壳，壳和肉之间没有缝，刀尖挑起一片，底下还连着细细的血丝。
“那个传讯兵说缝在肉里，说错了。”零头也不抬，“不是缝。陛下看这儿。”
云澈走过去。零用刀背刮着硬壳的边沿，刮下一撮粉，落在铺开的白布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砂。”零说，“一层一层淬进去的，跟打刀一个路数，烧红了淬，淬完再烧。活人受这个，得疼死。”
“他们受了。”云澈说。
零的刀接着往下，挑开那具尸首肩头的一处伤口。伤口里长着一朵花，指甲盖大小，花瓣薄得透光，暗红，一片一片往外翻，瞧着和城外田埂上的彼岸花没什么两样。零用刀尖轻轻一磕，那花发出一声细响，断下一瓣，掉在布上，不软，是硬的。
大乾来的铸造师姓孟，是郡主留下的三个铸造师里最年长的一个，一口官话里夹着东海口音。他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放进一杆小铜秤的秤盘，又从布袋里舀了一小撮流金砂压在另一头，指头拨了几回秤砣，眉头越皱越紧。
“一样大小，这花比砂还沉些。”他说，“这东西不是长出来的，是结出来的，跟盐卤里结盐一个道理。人身上血热，砂在里头化了又结，结在伤口上，就成了这个模样。”
“黑灰呢？”
孟匠人没有答，把花瓣和洼地里扫来的一撮黑灰分别放进两只小陶碟，端到马厩门口的火盆边，用铁箸夹着伸进火里。
花瓣一进火，腾地蹿起一簇青金色的火苗，烧得极旺，眨眼就没了，碟里只剩一点黑。那撮黑灰进了火，只冒了一缕烟，什么也烧不出来。
“烧过一回的砂，再烧就烧不着了。”孟匠人把碟子搁下，甩了甩烫着的手指，“刀砍上去崩出来的灰，是他们身上砂已经烧尽了的地方。身上灰多的，离死也就不远。”
马厩里静了一阵。武田红叶靠着门框，一直没吭声，这时开口：“能烧尽，就能耗死。”
“得先弄明白拿什么耗。”云澈说，“活的那个呢？”
活的那一个锁在马厩最里面的铁笼里，是昨夜火墙合口之前从火里滚出来的，被红叶的人拿钩镰拖住，砍断了两条腿的筋。他仍旧不停往外爬，十根手指在笼底铁条上抠出了血，血是暗的，发稠。他不出声，嘴一直张着，喉咙里咯咯作响。
云澈让人抬来一只砂袋，搁在笼子左边一丈远的地方。笼里的人立刻转过去，脸贴紧铁条，鼻翼一张一合，一只手从栏杆缝里拼命往外伸，伸到骨头都快卡断。肩膀上那几朵花隐隐发亮。
“挪到右边。”
砂袋挪到右边，他跟着爬到右边。
“抬出去，出城门洞，越远越好。”
两个禁卫扛着砂袋出了马厩。笼里的人先是往门口扑，扑了几回，渐渐慢了，脑袋在栏杆上蹭来蹭去，像一个在灶台上摸不着火石的瞎子。云澈让人点了一炷香。
香烧到一半，那人肩上的花暗了下去，花瓣边缘泛出灰白，一碰就掉渣。他整个人往下塌，皮底下那层硬壳透出来的暗金色一点一点退掉，脸色发灰，喘气越来越浅。香快烧尽的时候，他侧躺在笼底，手指还在动，抓的是空气。
“拿回来。”
砂袋一进马厩门，笼里的人猛地一抽，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吸进第一口气。又过了几十息，那几朵花慢慢重新泛红。
零把刀在布上擦干净，收回袖子里：“离了砂就活不成，跟鱼离了水一样，只是死得慢些。影牙众早年也有人拿砂末喂过刀手，喂一回能三天不合眼，喂到后来人就废了，断一天都熬不过去。可没人喂成这副模样。”
云澈蹲在笼子外头，隔着铁条看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颧骨高耸，眼白发黄，看不出是哪里人。他不认得这张脸，却认得这种眼神——翠云宫那三年，他在御膳房外头见过饿急了的杂役，看剩饭桶就是这个眼神，眼里只剩一样东西，别的都烧干净了。
循砂而来，断砂则枯。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站起身，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另一桩事。
“红叶，京都城里，眼下哪里的砂最多？”
红叶张口要答，答到一半卡住了。昨夜在南城破庙回来的路上，是他亲口下的令：所有流金砂库存，全部转进地宫。拍卖回来那两万石砂里还没出手的、商会仓里剩的、城防营囤的，一车一车连夜运进了翠云宫底下。那是全京都最深、最硬、最好守的地方。
也是全京都气味最浓的地方。
“他们不是冲北门来的。”云澈说，“北门只是正对着翠云宫。”
孟匠人手里的铁箸碰在陶碟沿上，叮的一声。
“砂不能留在地宫。”红叶先回过神，“搬出来？往哪搬？”
“搬到北门外头。”云澈已经往外走，“洼地那一套还能再用一回。他们闻着砂就会跟过去，砂在哪，仗就在哪打。天黑之前，把地宫里能搬的全部装车，从北门拉出去，堆在二道渠后面。你的线列跟车，暗鸦分一半跟车。”
零在后头问：“另一半呢？”
“你带回宫里，守着禁区那个人。宫里还有神官，有禁卫，有地宫三道门。砂搬空了，那底下就只剩一堆石头，他们对石头没兴趣。”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是对的。搬砂的事一整个白天没停过。地宫入口拉出来的车排了半条街，赶车的是城防营的兵，车上蒙着油布，油布底下的砂压得车轴吱呀吱呀地叫。沿路百姓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瞧。未时头一批车出了北门，到日头落山，地宫里的砂已经搬空了大半，剩下些散碎的扫不干净，零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
午后，管北门粮仓的一个御家人找上来，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当着一街赶车的兵拦住了云澈的马。他是翠云宫之战时倒戈过来的那批人里嗓门最大的一个。
“陛下，那是砂！”他指着一辆接一辆出城的车，手指头都在抖，“拍卖的银子还没进库，砂倒先往城外堆，堆在野地里，拿几十杆枪守着。当初当着大伙儿许下的配额，是不是也在这车上？”
赶车的兵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在车上。”云澈说，“你那一份，今夜替朕守京都。守住了，砂还是你的；守不住，京都都没了，你要砂做什么。”
那御家人张着嘴，半晌没吭声，最后一跺脚，扭头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冲着自家门口吼了一嗓子，让家丁也扛上长枪跟着车去。
美代子那边仍旧没有音讯。传音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派去商会的人回来说，门房只知道当家的前夜出城去了西边，再没回来。
云澈在北门看着最后一批车出城，把城外的事交给红叶，自己骑马回了宫。他本来不打算回去。可橘半夏派人来过一趟，只捎了一句话：皇后的手指动了，一直往地上指。
偏殿里点着三盏灯，神官在外廊跪了一圈念经，嗡嗡的，像一屋子夏夜的蚊子。橘半夏坐在床边，白衣袖口挽着，手里端着一碗清水，见他进来，没有起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午后。”半夏说，“先是指头动，后来整只手往床下伸，我按回去，她又伸出来。”
云澈走到床边。源清雪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白得发青，左肩裹着厚厚的布，布上渗出来的颜色已经不是红，是暗褐。这些天他来过许多回，每回都是这个样子，一动不动，像一把收在鞘里、许久没人拔过的刀。
今天她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食指蜷着，指尖朝下。他怀里揣着一枚白玉棋子，是她的，这些日子一直没还回去。他隔着衣裳按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离床沿一步远，没有坐下。他伸手想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手伸到半路，停住了。
那只手在抖。不是发冷的那种抖，是一下一下的，有节拍，像在跟着什么东西敲。
云澈蹲下去，把掌心贴在地砖上。地砖是凉的。凉了几息，他觉出掌心底下传上来一下极轻的震动，隔了一阵，又是一下。很远，很深，像有人隔着好几层墙在敲门，不紧不慢，敲得极有耐性。
床上的人忽然弓起了身子。源清雪侧过头，一口黑血呕在床沿上，溅了云澈半边袖子。半夏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清雪的眼睛睁开了，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珠转了好几回才找着他，找着了，就钉在那里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云澈往前挪了半步，这回离得很近，近到听得见她喉咙里那口气刮过去的声音。
“底下，”她说，嗓子哑得几乎认不出是她，“有人在敲。”
她的手攥住了他袖口上沾血的那一块，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掐进他手腕里。就在这时，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是一整块沉重的东西被人从下往上顶开的声音，沉，钝，从脚底一直震到牙根。偏殿里三盏灯的火苗同时往一边倒，梁上落下一层细灰，外廊的念经声一下子断了。
云澈想把袖子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她不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回被面上。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看着她。”他对半夏说，“别让她下床。”
他出了偏殿，一路往下走。翠云宫最底层的禁区要过三道门。第一道门开着，守门的禁卫不在门口。第二道门也开着。越往下，那股气味越重，铁锅干烧，雨后的矿坑，跟清早马厩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第三道门后面，是那块青铜地锁所在的石室。石室里点着长明灯，灯火是直的，一点也不晃。
守禁区的十二个禁卫都在，一个都没死。他们全跪着，刀搁在身侧，腰背挺直，脸朝着石室正中那块地锁，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