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吉和阿常下葬的第二天，孟匠人没有去沙滩上开炉，他把番所库房里那两百来杆火绳枪全搬到了码头上，一杆一杆地拿铅子去丢。
这是样规那天就该干完的活，炸膛以前一直顾不上。枪还是那些枪，口径五花八门，他没有法子让它们一样粗，只能照着铅子滚进去的松紧，把两百来杆分成三堆：松的一堆，紧的一堆，不松不紧的一堆。每一堆拿一种布条子缠在枪托上，红的、白的、黑的，布是从堀江婆娘那里讨来的旧头巾。缠完了，他又让京都来的匠人照三堆枪的口径，各熔一锅铅，各打一模铅子，红布枪只装红袋里的铅子，白布枪只装白袋里的，谁装错了，谁去沙滩上拉三天风箱。
片冈拿这三堆枪排了三列。红布的站头排，白布的站二排，黑布的站三排，那十三个京都来的老兵拿着燧发枪夹在当中，一列里站四个，剩下一个肩膀上还缠着布，跟在片冈身后扛旗。
云澈给他们的日子只有两天。两天里新兵们在沙滩上一遍一遍地练，没有药，也没有铅子，枪口朝着海，手里比划：头排放完了，不许蹲下装，扛着枪从队列的缝里退到最后头去装，二排往前迈一步，放，退；三排迈一步，放，退。等三排也退了，头排那些人的药也该装好了。片冈嫌他们退得慢，拿竹棍敲着腿骨数数，从一数到十二，十二个数，是装一回火绳枪的工夫，数到十二还没装好的，下一回从队里出来，站到边上看别人练。
“这叫轮替。”云澈跟片冈说，“一排人的枪要装十二个数，三排人轮着来，就是每四个数有一排枪响。对面冲过来的人，一口气也喘不上。”
片冈拿独眼瞅着沙滩上那些人跑来跑去，瞅了半天，说京都那五十人练这个练了一个月，这些人只有两天。
“他们也只有两天粮。”
第二天夜里，队伍出了港。去高天原的路原本有两条，都要过涧，涧上的两座桥叫源氏那边自己烧了，剩下两根焦黑的桥桩子戳在两边崖上。赤石权六说还有第三条，是早年挑硫磺的人踩出来的小道，从火山脚往上绕，绕过一个山头，从涧的上游过去，涧在那一头窄得只有一丈多宽，底下全是乱石，水不深，就是滑。那条道他挑着硫磺筐子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摸得回去。
“闭着眼的，有一个就够了。”云澈说。
半藏走在最前头。夜里她把黑布摘了，揣在怀里，领着权六在前头探路，脚底下踩的是哪一块石头，她不用低头看。零带着暗鸦残部跟在她后头，再后头是片冈的一百二十个新兵和那十三个老兵，剩下八十来个新兵留在港里守仓房和炮。清雪没有来，她是想来的，出门前在木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扶着栏杆，没有下楼，也没有说话。云澈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是亮的。
过涧的时候出了事。有个新兵滑进水里，药袋湿了一半，捞上来以后蹲在石头上哭，片冈过去给了他一脚，又把自己腰上的药袋解下来，扔给他。
天亮以前，队伍翻上了那个山头，眼前是一道长长的鞍子，两边是山脊，当中一片斜坡，长着齐膝深的茅草，草叶子上挂着一层黄霜，是硫磺烟凝出来的，手一碰就是一指头黄。鞍子那一头，隔着一层白雾，能看见高天原要塞的石墙，灰扑扑地嵌在山崖上，墙后头就是火山口，一股一股的白烟往天上冒。
半藏在鞍子口停下了脚步，把黑布重新缠上。天快亮了，她的眼睛开始不中用。
“坡上头的草里，”她说，“有人趴着，不是一个两个。”
片冈还没来得及喊列队，坡上的茅草里就站起来一排人。是源家的家兵。他们没有披甲，穿的是短褂，绑着腿，每人手里一把刀，刀都已经出了鞘，一共四五十个，站成稀稀落落的一排，领头的那个是个矮壮汉子，额头上缠着白布条。他站在坡顶，把刀往身前一横，两只手握着刀柄，也不喊，就那么站了一息，刀身上腾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光一出来，他身边的草叶子都朝外倒了下去。
接着他往下冲，身后四五十个人跟着往下冲。
“气刃流。”零说。
片冈的嗓子一下子劈了。新兵们乱成了一锅粥，红布的往前挤，黑布的往后缩，有两个白布的连火绳都没吹着，就把枪口抬了起来。片冈拿竹棍抽着人往位置上赶，那十三个老兵已经站好了，四个一组，夹在当中，像三根钉子，新兵们就往钉子两边靠，靠着靠着，三排总算有了个样子。
坡有一百多步长。那领头的冲到一半，刀一挥，一道青光贴着草尖劈过来，劈在队伍前头三步远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从当中裂成两半，碎石子崩了头排新兵一脸。有一个新兵扔了枪就跑，跑了两步，叫片冈揪着后领子拽了回来。
“头排——放！”
红布那一排枪响了。放得太早，隔着七八十步，火绳枪打不了那么远，铅子大半钻进了草里，只有两个家兵栽倒。头排的新兵放完了枪，愣在原地，忘了退。片冈在后头吼，吼了两声，他们才想起来，扛着枪从二排的缝里往后挤，挤得东倒西歪，有一个人把火绳甩到了旁边人的药袋上，差一点烧起来。
二排往前迈了一步。这一回片冈压着没喊，等那些家兵冲到五十步，才喊放。白布这一排是老兵在当中领着的，四杆燧发枪先响，接着是一片火绳枪，坡上又倒下六七个。领头那个矮壮汉子身上中了一枪，打在肩膀上，他连晃都没晃，刀上的青光倒比刚才亮了一截。
三排放的时候，家兵们已经冲到三十步了。云澈站在队伍后头，手里没有枪，嘴里一个一个地数着数。他数到四，头排那些人手里的枪还没装好，有的在往枪管里倒药，手抖得倒洒了一半，有的铅子掉进草里，趴在地上摸。数到八，头排才装好了一小半，片冈已经顾不上等了，把装好的往前推，没装好的往后搡，头排稀稀拉拉地又放了一回。
就是这一回，把那一冲给顶住了。那矮壮汉子冲到二十步上，胸口挨了两颗铅子，脚底下一软，跪了下去，刀插进土里，刀上的光一下子灭了。他身边的人收不住脚，从他两边冲过去，冲进了二排的枪口底下。二排这一回装得快，十三个老兵手里的燧发枪不用吹火绳，比新兵快了一截，枪一响，冲在最前头的那几个家兵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扑倒。
后头的人停下了。他们停在二十步外的草里，看着前头倒了一地的人，又看着那一排还在冒烟的枪口，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所有人都往后退，退着退着转身就跑，跑回坡顶，钻进了茅草和石头缝里，连那个跪着的领头的都没有人去拖。
新兵们看见人跑了，有几个就要往上追。片冈一嗓子把他们喊住了。追不上去。坡顶上尽是乱石头，大的有一间房那么大，石头缝里又是草，又是雾，三排人一进去就不是三排了，散成一个一个的人，一个拿着火绳枪、装一回药要十二个数的人，碰上一个拿刀的气刃流家兵，是什么下场，片冈不用想也知道。
果然，就是这么一耽搁，鞍子左边那条山沟里又冲出来一股人，二十来个，不是冲着枪口来的，是冲着队伍最后头那几个挑药桶的匠人去的。暗鸦迎上去，零单臂提刀挡在最前头，砍倒了两个，又被一道青光逼得往后跳了三步。等片冈调过头排的枪口来，那股人已经砍翻了四个挑夫，劈开了一只药桶，把药全扬在了湿草里，一哄又钻回了沟里。
天大亮的时候，坡上安静了。片冈把人点了一遍。新兵死了七个，有三个是叫青光劈的，四个是在沟边上跟那股人撞上的；挑夫死了四个，都是权六那十九个人里头的；暗鸦伤了两个。坡上草里躺着的源家家兵，暗鸦去数了，二十二个。
药桶丢了一只，剩下的药，片冈掂了掂，再打这么一仗，就不够打第二仗了。队伍在鞍子口上挖了一道浅沟，把枪口架在沟沿上，没有再往前走。要塞就在雾后头，隔着一片满是乱石的坡，谁也不敢拿这一百多杆枪往那片石头里送。云澈蹲在沟边上，把那个矮壮汉子的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身上一道缺口也没有，刀茎上的铭跟零那一捆刀是一个刀坊的。
权六蹲在四个挑夫的尸首旁边，一个一个地给他们合眼，合完了，从他们腰上解下牌子，揣进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没开枪。”云澈说。
片冈一愣。
“暗鸦说山坳里天天有排枪响。”云澈拿那把刀的刀背敲了敲沟沿上的石头，“要是有枪，他们用不着拿四十几个人往一百多杆枪口上撞。”
没有人答他。片冈把那个扔了枪要跑的新兵叫到沟边上来。那孩子十五六岁，是港里渔户家的，被揪回来以后一直蹲在三排后头，这会儿站在片冈跟前，两条腿直打晃，等着挨那一竹棍。片冈没有打他，把他那杆红布枪塞回他手里，问他三排放完是第几个数，他说是第十二个，片冈说错了，是第十一个，第十二个是你头排的人又该响了。那孩子攥着枪，嘴唇动了半天，把一到十二又默念了一遍。
云澈让一个暗鸦连夜下山回港，让孟匠人把港里剩的药全装桶送上来，桶外头裹两层油布，过涧的时候拿人顶在头上。
后半晌，雾散了。要塞的石墙露了出来，墙头上一个人也看不见。零派出去的两个暗鸦是天擦黑以前回来的，贴着崖壁摸到要塞底下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被熏得发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他们回来的那会儿，山里响了一声。不是枪响，是闷的，从脚底下传上来，沟沿上的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要塞后头火山口里冒的那股烟变了颜色，从白的变成了黄的，一下子粗了好几倍，直直地往天上顶，顶到半空里才散开，风一吹，朝着鞍子这边压了过来，一股臭鸡蛋气味冲得新兵们捂着鼻子直咳嗽。
暗鸦喘匀了气，跪下来回话。
“坡上逃回去的人，都退进要塞里了。”他说，“他们退进去以后，要塞后头火山口边上，有几十个人拿撬杠，把压在热眼上的那块封石撬开了。”
柏木源三不在队伍里，他留在港里守炉。云澈没有人可以问，但他记得那天沙滩上老匠人说的话：高天原那座炉子，是砌在火山口边上一个热眼上的。
他回过头去看那股黄烟。天色暗下来，黄烟底下，隐隐透出一片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