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批枪管出炉那天,港里的粥已经减成了半碗。米是早就不够了,堀江把港里能下水的船全撒了出去,天不亮出海,天黑回来,打回来的杂鱼和海带剁碎了往粥锅里倒,一锅粥熬出来是灰绿色的,一股腥气,九百来人排着队喝,没有一个人剩下。
炉子砌在西头湾子的沙滩上,是赤石权六领着他那十九个人挖的,一个土坑,四面拿石头垒起来,上头架着从番所拆下来的风箱,底下是海边的黑砂。那黑砂他们在矿上见得多了,拿磁石一吸,吸起来一层铁末子,洗净了,一层炭一层砂地往炉里填,烧三天三夜,扒开炉底,就是一坨坑坑洼洼的铁饼子。权六的侄子与吉拉了三天风箱,两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吃饭要人喂,喂完了,又回去拉。
孟匠人拿这些铁饼子锻管子。他没有好钢,就一层一层地叠,叠了再打,打了再叠,打薄了裹在一根铁芯上,一锤一锤地合缝。钻膛的活原本不归他,京都会钻膛的都叫源赖义挑走了,他只好自己上手,钻头是拿源家那几把好刀的刀尖磨出来的,磨断一根,零就默不作声地再递过来一把刀。
打出来是十根。每一根打好了,孟匠人都拿那颗铅子往里丢,铅子从枪口滚进去,一路顺顺当当地滚到底,从后头倒出来,再丢下一根。十根丢完,沙滩上围着看的匠人们先是不出声,接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喊声一下子炸开了,有人把工造寮的新牌子从腰上解下来,举过头顶晃。
云澈没有喊。他看着孟匠人那张脸,老匠人的脸上没有笑。
“要试膛。”孟匠人说。
试膛是孟匠人的规矩,大乾铸造局里传下来的:一根管子装平常三倍的药,绑死在木桩上,人躲到土坎后头,拿一根长火绳去点。炸了的,扔;不炸的,才许装上枪机,交到人手里。
十根管子排着绑在沙滩上的一排木桩上。火绳一根一根点过去,轰的一声,又轰的一声,沙滩上腾起一大片白烟,海鸟从礁石上哗啦啦飞起来。烟散了,孟匠人头一个跑过去看。两根炸了,一根从当腰裂开,一根炸飞了半截,铁片子钉进木桩里,拔都拔不出来。剩下八根,管壁叫火药熏得漆黑,完完整整地绑在桩子上。
匠人们又喊起来,这一回喊得比刚才还响。石川也在沙滩上。他这几天一直在港里等着,粥减成半碗那天,他没有去领,从淡路渔户的船上买了几条咸鱼,跟四个御家人分着吃。这会儿他背着手,站在人堆外头,眼睛盯着那八根管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八根管子当天下午就装上了枪机和枪托。燧石是从京都船上带出来的那一小箱,孟匠人一块一块挑,挑的都是棱口齐整的。天擦黑以前,八杆枪码在沙滩上的一张桌子上,片冈在旁边拿布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头一枪该谁放,沙滩上争了起来。片冈说是兵的事,他挑两个老线列兵来放。与吉站在人堆里,肿着两条胳膊,说管子是他叔领着人炼的铁,风箱是他拉的,头一枪该他放。京都来的匠人里头也站出一个来,叫阿常,是治平带回来的那几十个人里的,在京都匠营里给钻膛匠打下手,钻膛匠叫源赖义挑走了,他那天站在潮水里,因为手上的茧长得不对,被往左一指,推了回来。他说这几天夜里的膛,是他跟孟师傅一起钻的。
两个人腰上都挂着工造寮的牌子,一个刻“赤石与吉”,一个刻“阿常”,阿常说他本来有姓,姓叫人记丢了,他就只要这两个字。
片冈回头看云澈。云澈看了一眼人堆外头的石川。石川也在看他。这八杆枪,是那张纸上写的头一批,是他拿来换御家人按在见证栏里那一方印的,今天在这片沙滩上响一枪,明天就能传回京都,传到石川家、传进美代子的耳朵里:御门在四国,造出枪来了。
他心里不是没有一根刺。试膛只放一回,一回扛住了,不等于十回扛得住,这道理上辈子他在别人的账本里见过,一批货头一个月不出事,第三个月一起出事。可孟匠人的规矩是大乾铸造局几十年传下来的,午后那八根管子绑在桩上纹丝不动,他是亲眼看着的,沙滩上几百张脸都在笑,堀江说仓里的米还够三天,石川明天也许就要上船。他把那根刺按了下去。
“让他们放。”他说,“片冈教。”
片冈把与吉和阿常拽到桌子跟前,从装药教起。两个人都没有摸过燧发枪,手抖得药粉撒了一桌子,片冈骂一句,他们就重来一回。沙滩上一百来步开外竖起一块门板,与吉头一个端起枪,腮帮子贴着枪托,闭着一只眼瞄了半天,扳机一扣,火石打出一串火星,砰的一声,门板上多了一个窟窿。
沙滩上的人差点把与吉抬起来。权六挤到最前头,想上去拍侄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是在衣裳上擦了擦。
阿常接过去放了第二枪,没打着门板,打进了后头的沙堆里,大伙照样叫好。与吉又要了回来,装药,装铅子,这一回装得快多了,片冈没有再骂他。
第三枪响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不是砰,是一声闷的,像是谁在铁锅底下点了一挂炮仗。枪管从药池那一截炸开了,炸成了三四瓣,枪机飞出去老远,与吉仰面倒在沙滩上,脸上、脖子上全是血,连一声都没出。阿常就蹲在他身边递铅子,一块铁片子从他左眼底下钻了进去,他在沙地上爬了几步,爬到桌子腿边上,不动了。
沙滩上的叫好声停得很突然,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权六是第一个扑过去的。他跪在与吉身边,拿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去捂侄子的脖子,捂不住,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冒了一会儿,就不冒了。他没有哭,把与吉腰上那块牌子解下来,拿袖子擦上头的血,擦干净了,“赤石与吉”四个字又露了出来,他攥着牌子,一直跪着。
孟匠人站在桌子边上,脸色灰白,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说试过膛了,三倍的药,试过膛了。
石川从人堆外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沙滩上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七杆枪。他没有冲云澈说什么,只是把怀里那张按了印的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转身往码头那边走了。那四个御家人跟着他,走过权六身边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云澈蹲下去,把炸开的那截枪管捡了起来。管子还烫手,断口参差不齐,他翻过来去看断面,看不出什么名堂。
“给我。”
清雪是被半藏扶着从坡上下来的,听见炸响就下来了,走得太急,这会儿一只手按着肋下,额头上一层汗。她从云澈手里接过那截管子,拿到火把底下,眯着眼看断口,看了很久。
“叔父教我看刀,看的是断口。”她说,“打得好的刀断了,断口是一丝一丝的,跟掰开的柳木差不多,发暗。这个断口是一粒一粒的,亮,跟冰糖一样。”她把管子递给柏木源三,“不是打管子的人手艺不好,是铁不好。”
柏木源三接过去,先拿鼻子凑近断口闻,又拿指甲在断面上刮下一点铁末子,放在舌头上舔了舔,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带硫。”他说,“这片湾子里的黑砂,是从火山坡上冲下来的,山里的硫磺烟熏了它几百年,硫吃进了铁里头。这种铁,冷的时候看着结实,烧红了一打就酥,打成管子,放一回,裂一道缝,缝在里头,眼睛看不见。三倍的药放一回,它扛得住;平常的药放三回,缝就连起来了。”
孟匠人猛地抬起头来。
“剩下那七杆,”柏木源三说,“哪一杆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放几回。”
云澈没有犹豫。“都回炉。”
回炉,就是这些天的活白干。赤石矿那十九个人拉了三天三夜的风箱,孟匠人拿源家的好刀磨断了四根钻头,堀江仓里的米,也换不回来了。更要紧的是暗鸦前夜从涧边带回来的话:要塞那边的山坳里,这几天天天有枪响,一响一排,响得很齐,不是火绳枪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源赖义挑走的那些钻膛匠,在山那边也在试枪,试的是什么铁,谁也不知道。
片冈抱着那七杆枪,抱了一会儿,一杆一杆放回了桌上。天黑透了,沙滩上点着几支火把,匠人们没有散,都站着。云澈让人把与吉和阿常抬回港里,又让孟匠人去把那块门板劈了,给两个人做板子,板子上刻名字,照牌子上的刻。
片冈没有走。他站在桌子边上,把自己那杆燧发枪从肩上摘下来,拿枪托杵着沙地,半天才开口,说是他教的装药,第二枪装完他就该看出来那孩子装得太满。孟匠人在一边摇头,说药是他称的,一钱也没多。两个人争着往自己身上揽,争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权六这时候从沙滩那头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与吉那块牌子,另一只手里是阿常的。他没有去看片冈,也没有去看孟匠人,把两块牌子并排搁在桌上,搁在那七杆枪旁边。
“赤石矿的人,死在矿上的,没有一个有板子。”他说,“他俩有。”
他说完了就站在那儿,没有求什么,也没有怪谁。云澈宁可他骂一句。云澈转过身去。
“管子,”他问柏木源三,“这片岛上,哪里出得来好铁?”
老匠人拿那截断管子在沙地上划了一道,从湾子一路划到山那边去。
“黑砂到处都有,好铁只出一处。我那个徒弟在高天原砌的炉,是砌在火山口边上的一个热眼上。山肚子里的火,比炭火烧得烫,砂铁进炉,硫从炉顶上烧走,淌出来的是钢水。他砌炉那年给老朽捎过信,说那炉子一年四季不用熄。”
他把断管子插在沙地里,那一头指着山。
“陛下要的钢,只有一处出得来,在高天原要塞底下,火山的肚子里。”
半藏一直站在清雪身后,蒙眼的黑布缠得严严实实。天已经黑了,她把黑布往下拉开一道缝,朝山那边看了一会儿,又缠了回去。
“那座山底下,”她说,“今夜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