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去的那两条船,只回来了一条。
回来的这条是后半夜进的湾,帆叫人划了三道大口子,拿麻绳胡乱缀着,船舱里的磺一块没少,船头的菊纹旗却没了,旗杆上拴着一根红布条,布条上拿墨画着一个圆圈,圈里一个“上”字。船头是塩饱岛上那个年轻的,叫与七,就是在滩头上拿手指头戳礁石的那一个。他跳上码头,腿一软,跪在了石头上,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船是在芸予那一片岛子当中叫人截下的。天刚擦黑,水道两边的岛影里一下子冒出十几条小早,船身又窄又长,一条船上十几把桨,划起来比鱼还快,眨眼的工夫就把两条大船围在了当中。那些人没有放箭,也没有砍人,跳上船来先把菊纹旗扯了,问船上挂的是谁的旗、交没交帆别钱。与七说挂的是御门的旗,钱没交,御门的船不交这个钱。
“他们就把宫本家的孙子带走了。”与七说,“连人带船。叫我回来传一句话:帆别钱,塩饱交了两百年,御门的旗一挂就不交了,那就请御门自己来交。”
宫本传兵卫是天亮以后赶过来的。老头一夜之间像是矮了一截,进了晒鱼的屋子,冲云澈跪下,一句求人的话没说,只把那根拴在旗杆上的红布条搁在了地上。
云澈拿起布条看了看。圆圈里一个上字,墨迹洇开了。
“村上。”喜兵卫在旁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芸予那一片海上,从来都是他家的。商会的船往西走,每年也得往能岛送帆别钱,送了钱,船上插他家一面小旗,那片海里就没人敢动。”
“商会也交?”
“交。”老掌柜说,“商会只是不让塩饱人知道,商会自己也交。”
云澈没说话。他想起宫本传兵卫在船屋里问的那一句,这片海上的太平,谁来保。老头问得对,问早了,问的时候他还答不出来。
当天夜里,喜兵卫拔了螺口的红绸。这回不是云澈叫他拔的,是螺那头先叩了三下。
“陛下的船在芸予叫人截了。”美代子说,“商会的船昨天过芸予,一条没少。”
云澈没接话。
“商会给村上家的帆别钱,一年一送,送了十几年,买的是太平。”她说得很平,“陛下的旗,眼下在芸予,还不值一份帆别钱。陛下要是改主意,塩饱的船,商会照八成收。”
云澈伸手把红绸从喜兵卫手里拿过来,自己塞回了螺口。喜兵卫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
他没等到自己去芸予。第三天清早,多度津的湾口叫人堵上了。先是堀江家下网的小船慌慌张张地往回划,接着湾口外头的薄雾里一条接一条地冒出小早来,数不清有多少,一条挨一条横在湾口上,桨都收着,也不往里进。小早后头,一条大船慢慢地从雾里露出来,船身比塩饱的大船还高出半截,船楼包着黑漆的木板,船头挂一面白底的大旗,旗上一个黑圈,圈里一个上字,叫海风扯得啪啪地响。
片冈带着兵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架好了炮。六门炮是昨天夜里就从山上拆下来运下山的,炮口全冲着湾口。片冈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扯着一个炮手的领子,拿手比划着要装药。
“不装。”云澈说。
片冈回头瞪着他,独眼里全是血丝。
“装了药,打沉他几条小早,”云澈说,“往后塩饱的船,就一条也过不了芸予。”
湾口那条大船上放下来一条小舢板,划过来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站在船头冲码头上喊,说村上家的当家请御门上船喝一碗酒,宫本家的小子在船上,吃得饱,没挨打。
零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云澈跟前。云澈拿手拨开了他。他往码头上走的时候,清雪从木楼的廊下走过来了。她走得很慢,肋骨那里拿布条缠着,一路走一路拿手按着。走到他跟前,她没有说话,把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鱼鳞,搭在了他肩上。海风从湾口灌进来,斗篷的下摆被吹起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缩回去了,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站到了片冈那排兵的后头。
云澈把斗篷的带子系上,带着零上了舢板。舢板离了码头,划出去十几桨,他回头看了一眼。片冈那排兵的枪口全垂着,炮手蹲在炮后头,宫本传兵卫跪在码头边的石头上,清雪站在兵后头,一只手按着肋骨,另一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村上宗久的大船上,甲板擦得很干净,连一片鱼鳞都没有。船楼底下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搁着一只黑陶的酒坛,两只粗碗。宫本家的孙子就坐在草席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嘴边沾着饭粒,看见云澈上船,吓得饭碗都差点掉了。
村上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头不高,肩膀很宽,脸上没有刀疤,只有一双手,十个指头的骨节全是粗的,是拿了几十年桨的手。他盘腿坐在草席上,没起身,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御门坐。”他说,“船上没有垫子,将就一下。”
云澈坐下了。村上给两只碗里倒满了酒,自己先端起来喝干了,拿手背抹了抹嘴。
“塩饱人两百年给村上家交帆别钱,交了钱,村上家的船在芸予替他们看着海。”他说,“这片海里的小贼,打鱼的、贩盐的、从九州漂过来的浪人,谁敢动挂了村上家小旗的船,村上家就把他的船烧了,人绑在礁石上,涨一回潮就算完。两百年,塩饱的船过芸予,没丢过一条。”
他把空碗搁下。
“御门的旗一挂,他们就不交了。御门的旗,在芸予能挡住谁?”
“朕补给你。”云澈说,“塩饱欠下的帆别钱,朕拿磺来补,补双倍。”
村上看着他,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笑完了他又倒了一碗酒,没喝,端在手里转着。
“村上家不缺磺。”他说,“也不缺钱。”
“那你截朕的船,要什么?”
村上没马上回答。他扭头看了一眼船舷外头,湾口那一排小早在海浪里一起一伏,每条船上的人都坐得笔直,没有一个人乱动。
“十二年前,我爹带着三条船去堺港卖鱼干。”他说,“卖完了鱼干,在码头上叫幕府的人拿住了,说村上家是海贼,劫过幕府的运粮船。那一年,幕府的运粮船过芸予,交的帆别钱比往年少了一半,我爹没让过。在堺港的码头上,当着满港人的面,拿绳子吊在了船桅上,吊了三天,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海贼两个字。”
船楼底下没有风,他的声音也不高,宫本家的孙子却把饭碗放下了。
“村上家替这片海看了两百年的门,幕府收村上家的鱼干,商会交村上家的帆别钱,大名打仗借村上家的船,谁都用村上家。”村上把那碗酒搁回席子上,“可村上家的船,除了芸予那几座岛,四岛上哪个港都靠不了岸。靠了岸,就是海贼。”
云澈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紧。
“还有一件事,御门大概想知道。”村上忽然换了话头,“濑户口外头,商会那一船砂叫人截了,御门知道吧。”
云澈把碗放下了。
“那一夜村上家有两条小早在濑户口外头打鱼,也没回来。”村上说,“过了三天,在淡路南边的礁石上漂回来一条船板。船板上的刀口,不是瀛洲的刀砍的,是一刀削下来的,削得跟刨子推过一样。截船的那些人,没有旗,不出声,也不收帆别钱。”
他拿指头在席子上敲了敲。
“他们不是村上家的人。村上家在这片海上两百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零站在云澈身后,那只空袖管叫海风一吹,贴在身上。云澈想起渡海那几夜半藏在船头说的话,彼岸花顺着河出海,一路往西漂,一夜比一夜多。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商会知道这件事?”云澈问。
“商会的喜兵卫,上个月来能岛送帆别钱,村上家跟他说过。”村上说,“商会的当家回了一封信,信里没提截船的人,只问村上家肯不肯往后替商会看着濑户口,价钱好说。”
“你没答应。”
“答应了。”村上说得很干脆,“钱照收,船照看。商会给的是钱,村上家收钱办事,两清。”
他把酒坛子往云澈这边推了推。
“御门的炮,昨天夜里从山上拆下来,今天早上架在码头上,炮口冲着湾口。”村上说,“村上家的小早在雾里看得清清楚楚。御门的炮没装药。”
云澈没有否认。
“装了药,御门打沉村上家十条小早,”村上接着说,“村上家在芸予还有一百条。御门往后的磺,就只能在四国的大殿里码着,码到梁上,码到长草。这笔账,御门比我算得清。”
船舷外头,湾口那排小早里有人吹了一声海螺,呜呜地响,一条接一条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水道来。一条塩饱的船从水道里慢慢划出来,船头挂着菊纹旗,是被截走的那一条,船舱里的磺还压着,一块也没少,船上的几个塩饱水手站在船头,冲着码头挥手。
码头上一阵乱,宫本传兵卫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石头边上,看着那条船往里划,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船还给御门。”村上说,“人等一会儿,吃完这碗饭,御门带回去。”
宫本家的孙子听见了,捧起饭碗,拿筷子往嘴里扒饭,扒得太急,呛得直咳,咳出了眼泪也不敢停。
“你截了塩饱的船,堵了朕的港,又把船还回来,”云澈说,“是要跟朕换什么?”
“这一句话,送给御门。”村上说,“换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来,搁在席子上。木牌磨得发黑,边角都圆了,上面烙着两个字,海贼。
“这块牌子,是我从堺港的船桅上摘下来的。”他说,“御门在京都有印,在四国有印,御门往后要是还想在别的岛上盖印,村上家的船,御门用得着。”
云澈看着那块木牌。他明白了,村上截船、堵港、放人、送信,一样一样摆出来,不是要讹他,是要他看清楚:这片海上,没有村上家的船,他那二十条塩饱船一条也过不了芸予;他往后要去九州,要去西边,要去任何一座岛,都得从这片海上过。
“你要什么?”云澈又问了一遍。
村上把那块木牌翻过来,扣在了席子上。
“一张纸。”他说,“盖御门的印,写明白:村上家的船,四岛上任何一个港口,都能靠岸,都能停船,停了船,岸上的人不许拿绳子来绑。”
他抬起头,看着云澈,那双拿了几十年桨的手按在膝盖上。
“村上家不要钱,御门。村上家要的,是往后再有人把我的船吊在桅杆上的时候,我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告诉他,这是合法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