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静了好一阵，静得听得见码头上的缆绳叫浪扯着，吱吱地响。清雪站在云澈身后半步，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刀还挂在腰上。领头的武士跪在地上，脸一直仰着，等她开口。
她没有开口。云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只匣子和她中间，问那武士叫什么名字。
武士这才把眼睛从清雪身上挪开，报了名字，叫鹿岛平马，佐贺家的侍大将。他又磕了一个头，说主公有话，要当着御门和皇后两个人的面说。
“皇后听得见。”云澈说，“匣子先进城，放在城门楼的偏间里，派两个人守着，你们出一个，朕出一个。话，到天守上说。”
鹿岛平马跪着没有动，扭头去看身后那个捧匣子的年轻武士。年轻武士两只手托着匣底，从船上托了一路，胳膊已经在抖，抖得白布上那根黑绳一晃一晃。清雪看着那根黑绳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先进了城，走得不快，脚底下也没有停。
天守二楼的海图收了起来，地板上铺了一张旧席子。鹿岛平马不肯坐，站在席子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两只手递上来。信皮上是佐贺重信的花押，笔画粗，墨吃进了纸里，像是拿惯了刀的手硬捏着笔写的。
云澈拆开，信不长，他没有看完，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叫平马自己说。平马先说的，是骨灰的来路。去年冬天，大将军从京都败走，压死在北海的地宫里，地宫塌了半边，没有人去收尸。开春以后，佐贺重信带了四十个家兵坐船北上，在塌下来的石头底下刨了二十七天，冻死了一个，砸死了两个，才从一根断成三截的石梁底下，把人刨了出来。
“主公的手，”平马说，“到现在十根指头还是肿的。”
“刨出来的时候，人是什么样子？”云澈问。
平马看了清雪一眼。清雪坐在窗边，脸朝着海，没有回头。
“甲还在身上，刀不在。”平马说，“石梁底下原本应该压着砂，将军是守着那堆砂死的。可主公刨到底，底下干干净净，一粒砂都没有，地上有刮过的印子，一道一道，往地宫里头去。”
云澈的手在膝盖上那封信上按了一下。他想起半藏在海图上点的那一条线，从明石口往东，往南，折向北，一路到北海。砂河的尽头，就是源赖信死的地方。有人比佐贺先到，刮走了砂，没有动尸首。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叫平马往下说。说完了来路，平马才说主公要的头一件东西。佐贺家侍奉源氏，从佐贺重信的祖父起，到今天三代，家里供着三张源氏将军亲笔的印状。九州北边的松浦、杵岛、佐嘉三郡，大大小小十几家，家家供着这样的印状。御门在京都坐进帅案那天，这十几家没有一家出兵，也没有一家递表，都在等，等着看将军到底死没死，死了以后，源家的旗还立不立得起来。
“主公的意思，”平马说，“请御门下一道诏，追赠大将军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准主公在九州给大将军起一座墓，立笹龙胆的旗，照源氏的规矩下葬。葬礼上，请皇后以源家嫡女的身份，给大将军捧一回灵。”
片冈站在楼梯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
“葬完了，”平马不理他，“主公捧着三郡的地图和田册，到御门跟前跪下。十几家看见了，佐贺家是奉着将军的遗命归的御门，不是卖主。三郡的田，加在一起十几万石，主公一家一家去说，说不通的，主公自己去打。”
十几万石。云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岩屋城的账房算了一个多月，四国加淡路加塩饱的船运，才算出十二万石。九州北边的三郡，一张纸递过来，就差不多顶得上他从京都出来以后拿命换来的全部家底。
可那张纸上写着的，是另一样东西。追赠征夷大将军，等于御门亲手承认，源家的幕府是正统，京都那一仗，是御门跟朝廷的大将军打了一仗，不是收回自家的东西。京都的石川他们会看见，四国那些刚刚把匠籍木片烧掉的匠户会看见，御门的诏书上写着的，还是那个名号。
还有清雪。以源家嫡女的身份捧灵，源家就还有一个嫡女。有嫡女，就有嫡女生的孩子。
云澈看了一眼窗边。清雪的背挺得很直，手搭在刀柄上。
“这是一件。”云澈说，“你们主公的信上，写着三件。”
平马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云澈膝盖上那封折起来的信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御门根本没看完，是在诈他。他把牙咬住了，说剩下的，主公吩咐过，等御门答应了头一件，再说。
“那就等。”云澈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你们的人住在码头边上的空仓房，饭从城里送。匣子今天夜里，你守，朕的人也守。”
平马跪下去磕了头，下楼了。片冈等他走远，才开口，说弟兄们从盐场打到京都，死在源家刀底下的，埋在二道渠边上，连块板子都没有，御门要给源赖信起墓立旗，这话传回营里，没有人会服。
“朕没答应。”云澈说。
“御门也没回绝。”
云澈没有接话。片冈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本红叶留下的名册，捏着书脊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揣了回去，也下楼了。清雪一直没有转过身来，等楼梯上的脚步声没了，她说了一句：“陛下别看我。”
“朕在看海。”
“陛下在算我。”清雪说，“以源家嫡女的身份捧灵，三郡十几万石。陛下在算，这笔账值不值。”
云澈走到窗边，在她旁边站住了，隔着一扇窗框的距离。海上起了风，岩屋湾口停着的那条白幡船摇得厉害，白幡叫风卷在桅杆上，缠了两道。
“值。”他说，“可朕不这么付。”
清雪没有说话，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天擦黑的时候，她一个人下了天守，去了城门楼的偏间。
偏间里点着一盏灯，那只匣子搁在一张矮几上，白布没有拆，黑绳还是船上系的那个结。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平马，一个是零。零看见清雪，往旁边让了一步；平马跪下行礼，叫了一声“姬君”，叫完了，才改口叫皇后。
清雪进去，在矮几前面跪坐下来，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云澈是一炷香以后到的。他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头，离她三步远。平马看见御门来了，想退，云澈摆了摆手，叫他站着。
偏间里没有人说话。灯芯烧长了，爆了一个灯花，清雪伸手把灯芯往下拨了一拨，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头碰到了匣子上的白布。她的手停在那里，隔着白布，按了一下匣子的边角。
“他的刀，”她说，“真的没找着？”
“没有。”平马说，“主公把地宫刨了三遍。”
“那把刀叫‘鬼丸’，是他二十岁那年，从老将军手里接过来的。”清雪说，“他睡觉的时候，刀放在枕头左边，谁碰一下，他都醒。”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下文了。平马跪在门边，额头贴着地板，肩膀抖了两下。清雪站起来，从偏间里出来，经过云澈身边的时候没有停，走出去三四步，才停住了，背对着他。
“陛下要是答应了那一条，”她说，“我去捧。”
“朕说了，朕不这么付。”
“我知道陛下不这么付。”清雪说，“我是说，陛下要是没办法了，我去。”
她说完就走了。零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云澈一眼，没说话。起更以前，半藏从天守顶上下来了。她白天蒙着黑布，一直在顶上坐着，这会儿布解了，眼睛里那层暗黄比前几天又厚了一点，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地数。
“那条白幡船，”她说，“船底下挂着砂。”
云澈问挂了多少。半藏说不多，一层，贴在船板的缝里，是船走过砂河的时候沾上的，亮得很淡，要不了几天就会灭。她伸出手，在半空里比了一条线，从西往北弯过去。
“砂从友岛改了道，贴着海底往北走，不是走的濑户内海。”她说，“它们绕到西边去了，从九州外头那片海过，再往北。那条船从九州来，一路都在砂河边上。”
“九州西边的海里，砂多不多？”
半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睁开以后，对着的是西边那面墙。
“多。”她说，“比明石口那一夜，多得多。”
云澈叫她去歇着。她走到楼梯口，又说了一句，说皇后回房以后没有睡，窗子到现在还亮着，灯添过一回油。
那天夜里，岩屋城的更鼓敲过二更，平马求见。他是一个人上的天守，没有带那个年轻武士，进了门，跪在灯底下，跪得很低。
“御门白天诈臣，臣认了。”他说，“主公的三件事，臣今天夜里全说。说完了，御门要把臣绑了送回九州，臣也认。”
云澈叫他起来说。平马没有起来，他的素服是从九州穿过来的，在船上泡了几天盐气，领口硬得发白，袖口上蹭着一道黑，是守那只匣子的时候，靠着门框睡着，蹭上的灯烟。云澈叫人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搁在膝盖前头，水面一直在晃。
平马说的第二件，是船。佐贺家临着西边那片海，从今年开春起，海上的渔村一个接一个地空。先是夜里出海的船不回来，后来是整个村子，一夜之间，锅还在灶上，人没了，滩上留一片花瓣，天一亮就烂成灰。上个月，唐津湾外头的一个村子，七十多口人，只剩下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躲在腌菜的缸里，听见外头有人拿铁的东西刮门板。
“主公派了三拨人去追。”平马说，“追回来的只有一个，那个人说，船上领头的那个，手上套着黑铁的指套，站在船头，拿指套在船帮上划字，底下的人就照着字去抓人。”
“你们家的兵认得他。”云澈说。
平马把头磕在地板上，没有抬起来。
“源赖义大人，”他说，“当年在九州住过三年，佐贺家的兵，有一半是跟着他练的刀。”
云澈明白了佐贺重信为什么要把骨灰送来，为什么非要一个名分不可，为什么非要清雪去捧灵。佐贺家的兵不肯跟源家的人动刀。佐贺重信得先有一样东西，把源家这块牌子从他家兵的心里摘下来，才调得动人。
“第三件呢？”云澈问。
平马抬起脸，脸上的汗在灯底下亮着。
“第三件，主公说，三郡的地图和田册，御门要拿，”他说，“先拿源赖义大人的人头来换。”
片冈在楼梯口，手一下子握上了枪杆。
“人是从御门的牢里走脱的，”平马跪得笔直，声音发着抖，话却一个字都没有停，“主公说，这笔账，该御门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