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澈叫平马上天守，只给了他三句话。骨灰，朕亲自送回九州去葬；名分，到了墓前，朕当着十几家的面写；源赖义的人头，朕去取，但不拿它来换三郡。
平马跪在席子上听完，问御门到了墓前写的是什么。云澈说，写的是你家主公要的那样东西，一个让他家的兵肯拔刀的名分，至于那张纸上是几个字，他看了就知道。
平马没有再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再问一句，御门就会把这条船原样送回去。
五天以后，八条炮船出了芸予诸岛，过了下关的海峡，顺着九州北岸往西走。船上载着三百线列，片冈带着，与七管炮。村上宗久的两条小早在前头领路，这片海他熟，哪里有暗礁，哪一家的浦口会放冷箭，他站在船头一样一样地指给舵工看。那只拿白布裹着的匣子放在云澈的舱里，清雪没有进过那间舱，每天夜里却都在舱门外头的甲板上坐一会儿，坐到露水下来。
过了下关的第二夜，半藏在桅杆底下坐到四更，下来的时候对云澈说，从这儿往西，海底下的砂是亮成一片的，贴着九州的岸走，有几处离岸近得很，近到渔村的滩头底下。她说完，把黑布重新蒙上眼睛，摸着船舷回了舱，走到一半，脚底下绊了一跤，零伸手扶了一把，她没有道谢。
唐津湾到的那天是个阴天，海是灰的，岸上的山也是灰的。滩头上站着一排人，穿着素服，前头立着两面笹龙胆的旗，湿沉沉地垂着。
佐贺重信站在旗底下。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晒得像块老皮子，两只手缠着布，布底下的指节肿得发亮。这个人的名字云澈听过，源赖信败走的那一夜，雨雪里骑着马冲到将军跟前，跪在泥里，求将军退进地宫的，就是他。
他没有下跪，只弯了腰，腰弯得很深，直起来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御门带来的诏，写的是什么？”
“墓前念。”云澈说。
佐贺重信看了他一会儿，又往他身后看，看见清雪下了跳板，腰上挂着刀，头上别着那支金簪，簪头是笹龙胆。他的眼睛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开了上山的路。
墓起在镜山的半山腰上，朝着北边，坑已经挖好了，坑边堆着新土，土里掺着碎石头，是这两天才刨开的。山道两边站满了人，佐贺家的家兵站在左边，十几家的使者站在右边，松浦家来的是个白胡子的家老，杵岛来的是家主本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腰里的刀鞘上缠着新丝绳。再往下，山脚底下，是片冈的三百线列，排成两列，枪上了肩。
佐贺家的兵看着那三百杆枪，线列的兵也看着他们。两边隔着一条山道，都不说话。
匣子是从船上请下来的。按规矩，该由源家的人捧着上山，佐贺家准备了一张白木的抬架，四个家兵抬着，一个和尚在前头摇铃。抬架摆在滩头，松浦家的那个白胡子家老走上前来，冲清雪行了礼，说请姬君捧灵。
他叫的是姬君，不是皇后。清雪站着没有动。云澈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抬架跟前，弯腰把那只匣子抱了起来。
山道上嗡地响起了一片声音，又一下子压了下去。白胡子家老张着嘴，脸色都变了，佐贺家的家兵有几个往前抢了一步，叫佐贺重信抬手拦住了。片冈在山脚底下，脸涨得通红，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匣子不重。云澈抱着它往山上走，一步一步地走，那个摇铃的和尚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跑到他前头去摇铃。清雪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佐贺重信跟在清雪身后。
走到半山腰，云澈把匣子放进了坑里。他直起腰，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奉书纸，展开，没有交给身边的人去念，自己念。
“源赖信，”他念，“追赠从一位，列御门之臣，许葬九州，许立碑。”
十几家的使者都在等下一句。云澈把纸往下一翻，底下没有了。
白胡子家老先开了口，声音发紧：“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呢？”
“没有了。”云澈说，“这个官，朕不追赠，朕收回。它跟着他一块儿进这个坑，往后瀛洲没有征夷大将军，到源赖信为止。”
山道上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停了。佐贺重信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缠手的布上渗出一点黄水。
“还有一样东西，也该跟他走。”云澈看着右边那一排使者，“你们各家供着的源氏印状，今天带来了没有？”
没有人答话。云澈等了一会儿，说他知道带来了，佐贺家叫你们来观礼，是要你们在墓前头，看佐贺家是不是奉着将军的遗命归的御门，印状是凭证，不带来，说不清楚。
“印状是源家将军发的，发给你们，叫你们替他守地、替他出兵。”他说，“他死了，官没了，这几张纸，你们留在家里，供的是一个没有主人的官。往后有人拿着它来找你们，说源家的旗还在，叫你们出兵，你们出是不出？”
杵岛那个年轻家主的脸白了。他听明白了，御门说的有人，是海上那个套着指套的人。
“朕的意思，印状跟主人一块儿下葬。烧在这个坑里，各家就不欠源家什么了，不欠，就不是卖主，谁也不能说谁是叛臣。”云澈说，“不肯烧的，朕不强求。只是往后，那张纸在谁家里，海上那个人就去找谁家。”
白胡子家老哆嗦着说：“三代的东西，御门一句话。”
“是他一句话。”云澈指着坑里的匣子，“当年发给你们，也是他们家一句话。”
家老还要再说，佐贺重信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解开，里头是三张叠着的厚纸，纸边都叫虫蛀了。他没有看云澈，也没有看那些使者，蹲下去，在坑边上打了火镰，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地点着了，扔进坑里。纸烧得很快，火苗舔着匣子的白布，白布焦了一个角，佐贺重信伸手把火拍灭了，手上缠的布烧了一块，他也没有缩手。
他站起来，冲着坑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转过身，跪在云澈跟前，把三郡的地图和田册，双手举过了头顶。
杵岛的年轻家主是第二个烧的。松浦家的家老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解开了包袱，手抖得点了三回火才点着。十几家一家接一家，坑边上烧了一片纸灰，风一起，灰往山下飘，飘到线列的枪头上。
清雪一直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完。最后一张烧完了，她抬手，把头上那支金簪拔了下来。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说话。她把簪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蹲下去，搁在匣子的盖子上，搁得很轻，簪头那朵笹龙胆朝着北边。她站起身，退回来，站在云澈旁边，这回没有隔着两步，只隔着一个肩膀，两个人的袖子挨着。
“他不是好人。”她说，声音不大，只有云澈听得见，“可这个簪子，是他给的。”
云澈没有说话。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是在袖子底下，手背往她那边靠了一下。清雪的手没有躲，也没有握上来。
填土是佐贺家的家兵填的，一锹一锹，填到一半，云澈叫停了，从家兵手里接过一把锹，自己铲了三锹土。锹是新打的，木柄上还有毛刺，扎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把锹还回去，拿指甲把刺拔了出来。
下山走到一半，佐贺重信从后头追了上来，追到云澈身边，没有并排走，落后半步。他缠手的布烧焦了一块，焦边底下露出一截肿得发紫的指头。
“御门不拿人头换三郡，三郡臣已经交了。”他说，“可人头，臣还是要。”
“朕说了去取。”
“御门说去取，没说什么时候。”佐贺重信说，“唐津湾外头那个村子，七十多口人，有臣的奶娘一家。臣的兵今天肯拔刀了，可臣家里只有一千多个兵，海上那些东西刀砍不进去。御门的枪要是在九州待不过一个秋天，今天坑里烧掉的那些纸，臣就是拿全家的命烧的。”
云澈停下脚，回头看了他一眼。佐贺重信没有躲这一眼，也没有跪。
“朕的枪在九州待多久，”云澈说，“看你的三郡，一年交多少米。”
佐贺重信站在山道上，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冲他弯了腰。到了山脚，片冈在那里等着他，脸色还是那么难看，跟着他往船上走，走了一截，憋不住了。
“弟兄们在底下看着，”片冈说，“御门给源家的人抱骨灰，还拿锹给他填坟。京都那一夜，二道渠边上埋的那些人，红叶，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你看见那些纸烧了没有？”云澈问。
“看见了。”
“佐贺家有一千多个兵，跟源赖义练过刀的，有一半。今天以前，他们跟海上那个人动不了手，今天以后，动得了了。”云澈说，“朕抱一回骨灰，换一千个兵肯对源家的人拔刀，这笔账朕算过。”
片冈闷着头走，走到跳板跟前，还是停住了。
“那红叶呢？”
云澈也停住了。他左手腕上缠着那根发绳，发绳的颜色叫海水泡得褪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三郡的头一年田赋，先拿出来刻碑。”他说，“京都二道渠边上一块，由良滩头一块，多度津一块，死了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刻上去。你去找人抄名册，名册在你怀里。”
片冈怔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胸口上，按着那本名册，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船。
那天夜里，佐贺家在山脚下的寺里办了斋饭，十几家的使者都在。寺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漆木的盒子，是收香奠的，各家来观礼的人，按规矩都往里头搁一个纸包，纸包上写着家名。
斋饭吃到一半，平马捧着那只盒子进来了，脸色不对。他跪在云澈跟前，把盒子打开，说主公叫他清点香奠，清点到底下，多出来一个。守桌子的是寺里一个小沙弥，从晌午坐到天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平马把他拎过来问，他吓得哭，只说傍晚的时候，寺门口过去一个挑鱼担子的汉子，在桌子前头歇了歇脚，身上的鱼腥气很重，他捂着鼻子扭过脸去，再扭回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从盒子最底下拿出一个纸包。纸包是白奉书纸折的，折得跟别人家的一样，只是上头没有写家名，拿在手里，比别家的沉，里头包着一个硬东西，隔着纸，摸得出是一截铁。
纸包的封口处，没有拿墨写，是拿什么尖的东西在纸上划出来的两个字，划得很深，纸都划破了。
清雪就坐在云澈旁边。她看见那两道划痕的笔势，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那两个字是：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