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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13章 泉主来信-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13章 泉主来信
    云澈没有在斋堂里拆那个纸包。他把纸包揣进袖子,冲十几家的使者举了举碗,说御门在船上坐了五天,腰疼,先回去歇着,诸位慢用。杵岛的年轻家主站起来要送,叫佐贺重信按着肩膀按回了席子上。

    偏殿在寺的后头,窗外是一片竹子,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零点了灯,在门口站定,云澈叫他去追那个挑鱼担子的汉子,唐津湾往西只有一条沿海的路,挑着担子走不快,天黑以前出的寺门,这会儿走不出十里。零出去的时候,平马跟着要去,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住了。清雪进来以后,把偏殿的窗子关上了,关了一半,外头的竹叶声小了下去,她又把另一半推开一条缝,说这屋里的炭火熏得人头疼。

    纸包拆开,先掉出来的是那截铁。铁不大,比拇指长一点,弯的,一头有个眼,一头是个扁嘴,扁嘴里咬着一片磨得很薄的铅皮。

    片冈是跟着进来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伸手要去拿,又缩了回来。

    “击锤。”他说,“燧发枪上夹火石的那个。”

    云澈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锤身上没有一道锉痕,弯的那一截弯得匀,眼是钻出来的,钻得正,眼边上没有毛刺。高天原的炉子这一个多月出的击锤,他在岩屋城里拿在手里掂过几百个,十个里头,有三四个要回炉,剩下的,眼边上都得拿锉刀再过一遍。

    这一个不用。

    “京都匠营的手艺。”片冈的声音发哑,“红叶那时候挑枪,专挑这样的,说这样的锤子,扣一千回不歪。”

    云澈把击锤搁在桌上,搁得离灯远了一点。他想起多度津那个老泥瓦匠说的,黑砂滩上,指套人挨个翻匠人的手,钻膛的、锻管的、打簧片的,往右边指,上山。

    匠人他挑走了,现在他把匠人打出来的东西,送到了御门的手边上。纸是一整张奉书纸,叠了四折,展开,上头没有一个墨点。清雪把灯挪近了,灯光斜着照过去,纸面上才显出一道一道的浅沟,横的竖的,挤在一起,像是拿针尖在纸上走过,走得很轻,没有划破,只把纸压下去一线。只有封口那两个字划得深,别的都浅,斜着看能看出有字,正着看,什么都看不清。

    “他写给人看的字,都是这么写的。”清雪说。

    她说的是翠云宫西苑那面墙。那一夜她断了两根肋骨,靠在墙根底下,墙上的字就是指套划出来的,一道一道,她拿手摸过。

    佐贺重信是这时候进来的。他没有敲门,平马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有拦住。他进了门,跪下,跪在离桌子一丈远的地方,说这是臣的寺,香奠是放在臣的桌子上的,这封东西写给御门,写的是臣的海,臣的村子。

    “出去。”片冈说。

    佐贺重信没有动,只看着云澈。云澈看了他一会儿,叫片冈把门关上。他对佐贺重信说,你可以留下,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你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要是哪一天,松浦、杵岛哪一家的家老嘴里说出了一个字,三郡的田册,朕就换一个人来捧。

    佐贺重信磕了一个头,没有应声。他的头磕下去,就没有再抬起来看那张纸。纸上的字认不出来,片冈说拿灯烤,云澈没准,纸上的沟浅,一烤就平了。清雪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起身走到墙角,从火盆里拣出一根烧了半截的炭条,拿袖子把炭头上的灰抹掉,走回来,把纸铺平在桌上,拿一只手按住纸角。

    “小时候他带我去刀库,教我看刀茎上的铭。”她说,“有些老刀的铭叫锈吃浅了,看不清,他就拿一张薄纸蒙在上头,拿炭条侧着,一层一层地蹭。凸的地方蹭黑了,凹的地方留白,字就出来了。”

    她把炭条放平,侧着,从纸的右上角开始蹭,蹭得很轻,一下挨着一下,像是怕把纸蹭破。炭灰落在纸上,纸面黑了一片,黑里头,一道一道白的痕露了出来。

    头一行出来了,是个“侄”字。

    清雪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接着往下蹭。侄女的簪子,朝北放的,好。偏殿里谁都没说话。平马在门口,脸色一下子白了,扭头去看佐贺重信,佐贺重信跪着,额头贴着地板,背上的素服湿了一片。

    云澈叫片冈带十个人,点上火把,去镜山的山背后搜,墓后头那片竹林,一根一根地看。片冈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布里包着几片鱼鳞,还有一小撮灰。他说竹林里有一处竹子叫人压弯了,底下的落叶压得平平的,坐过人,坐了很久,从那儿往下看,正好看得见坑。那撮灰是在压平的落叶上捡的,捡起来的时候还是一朵花的样子,手一碰,就碎了。

    门外有了脚步声,零回来了。他一只手拎着一个人的后领,把人扔在门槛里头,人扑在地上,一身鱼腥气,脸上全是泥,一只草鞋跑丢了,脚底板磨出了血。零说在往西七里的一个渡口追上的,人已经上了船,船上没有别人,也没有桨,船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看那个意思,是要自己把船划到海里去沉了。

    那汉子趴在地上,也不求饶,也不哭,只一个劲地发抖。佐贺重信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叫的是阿松。阿松是唐津湾外头那个空了的村子里的人,打鱼的,佐贺家的兵去收那个村子的时候,册子上写的是连船带人,没了。

    “他们放你回来的?”云澈问。

    阿松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说那天夜里被抓上船,船上有个手上套着铁的人,把他们村子里的男人一个一个拎过来翻手,打鱼的手,粗,茧子长在虎口,那人看了一眼,就往海里指。别人都叫推下去了,只有他,那人翻完了他的手,又翻了他的脚,看见他脚底下有一块烫疤,是他小时候踩着滩头上的炭火烫的。那个人拿指套在船帮上划了两个字,旁边就有人对他说,你认得去镜山的路。

    佐贺重信在一旁听着,脸色慢慢变了。他说阿松不是海边生的,是镜山背后烧炭人家的儿子,十几岁才入赘到渔村里去,山里烧炭的孩子,脚底下十个有八个带着炭火的疤,山上哪一条小道能绕到寺后头,他闭着眼都走得到。

    那人翻手,是挑能用的手;翻脚,是挑认得路的脚。云澈想起治平那块刮去名字的匠牌,手我拿走,嘴留给你。

    “叫你来看坟?”

    “叫小的趴在山背后的竹子里看。”阿松说,“看完了,把那个纸包放进寺门口的盒子里。放完了,找条船,自己沉。小的婆娘跟两个娃,还在那条船上。”

    佐贺重信站起来了,手按上了刀柄。他说这个人给海上那些东西通风报信,佐贺家的规矩,当着香奠的面,该斩。

    “斩了他,”云澈说,“你的奶娘就回来了?”

    佐贺重信的刀没有拔出来,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上的布又渗出了黄水。他站了半天,慢慢地又跪了下去。云澈叫零把阿松带到偏殿后头的柴房里,给他一碗饭,一双草鞋,不许他靠近水。

    清雪一直没有停手。她蹭完了第二行,第三行,纸面黑了一大半。佐贺要我的头。他刨我兄长刨了二十七天,刨到底,没见着砂。砂是我先拿的。

    京都来的那些手,留在我这儿的,都是好手。桌上那一件,是他们打的,头一批,打了三百。

    片冈听到这里,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三百个击锤,就是三百杆燧发枪。京都匠营攒了那么些日子,才攒出红叶那五十个人手里的枪;高天原的炉子开了一个多月,出一个锤子,要回炉三四个。海上那个人,拿着他从京都掳走的匠人,一批就是三百。

    云澈没有说话,把桌上那个击锤拿起来,拿拇指一下一下地拨那片扁嘴,拨得咔咔地响。拨了十几下,他把击锤递给零,叫他拿油纸包好,明天一早派快船送回高天原,交到柏木手里,只带一句话:照这个打,打不出来,别拿别的来见朕。

    清雪接着蹭。字到这里挤得更密了,划的人手重了,有几个字的沟深得纸都起了毛。

    你手里两枚泉引,给我一枚。月底大潮,唐津湾外,我把人一户一户地送回来,他们的婆娘孩子,阿松的婆娘孩子,都在船上。你要的人头,也在船上,你自己来拿。

    佐贺重信抬起头来了。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云澈的胸口,看了一眼,没有再低头。

    “御门,”他说,声音是哑的,“一块木头,换几十户人,换一颗人头。”

    “换三百个击锤回到他手里,”片冈说,“换他拿着御门的牌子,把那些东西领到你家门口来。”

    佐贺重信没有理片冈,还是看着云澈。他说臣今天在坟前烧了三代的印状,烧的时候,臣想的是御门的枪能替臣把海上那个人打回去,可御门自己说了,人头朕去取,没说什么时候,现在人头就在月底的船上,御门伸手就拿得到。他说完,把两只缠着布的手按在地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磕得地板咚的一声。

    云澈没有答他。门外柴房里,阿松在哭,哭得很低,一声一声地往外憋,哭一阵,停一阵。

    云澈的手隔着衣服,按在胸口上。两枚泉引贴着他的肋骨,一枚是京都仓库门楣上撬下来的,一枚是多度津的门楣上撬下来的,木头的,叫他的体温捂得发热。

    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东西,源赖义自己为什么没有。他是泉主,砂甲人跪他,砂跟着他走,他却要隔着一片海,拿三百个击锤和几十条人命,来换御门怀里的一块木头。从京都出来那条船上,铁笼里那个砂甲人跪的是引,不是人,零把牌子拿在手里走一圈,那个人的头就跟着零转了一圈。

    “他小时候教我挑刀,”清雪没有抬头,炭条停在纸上,“挑剩下的那一把,他总要先拿起来,在我眼前头拔出半截,说这把也好,然后放回去。我每回都去拿那一把。”

    云澈看着她手底下那张黑了大半的纸。

    “他知道陛下会怎么想。”清雪说,“陛下会想,他为什么自己没有。”

    纸只剩下左下角那一小块没有蹭。那一块的沟最深,划了好几遍,炭条从上面一过,就黑白分明地跳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清雪蹭完了,把炭条搁下,手上黑了一片,她没有擦,退开一步,让云澈自己看。

    木牌在谁手里,幽冥众就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