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船是岸岳城破后第六天到的唐津，比令上写的早了四天。五条船，下来五百线列，一半人手里是新枪，一半人拿的还是火绳枪。船上最后一个下跳板的，是柏木源三。
老头没有人扶，扶着跳板边上的缆绳一步一步挪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下了滩头就找云澈，找到了，也不行礼，把布包往沙地上一放，解开。里头是十个击锤，一个挨着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照那个打的。”他说，“十个，合用的一个。”
云澈问是哪一个。柏木拿起最边上那一个，搁在他手心里，又把京都来的那一个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旁边。两个击锤摆在一起，看不出差别，柏木说差别不在锤子上，在锤子砸下去的那块铁上。他说他把京都那个锤子翻来覆去看了三天三夜，看出来锤嘴上那片铅皮咬得那么紧，是因为砸下去的那块火镰盖子做得严，盖子一合，严得连一口气都透不进去。高天原的枪，盖子是拿锉刀锉出来的，合上了，边上还有一道缝。
“一道缝，”柏木说，“晴天看不出来。”
他说他本来不该来，御门说了，打不出来别来见，可他打出来了一个，要说的话，快船上带不清楚，只能自己来说。
云澈把两个击锤都揣进了怀里，叫人给老头在寺里腾一间屋子。当天傍晚，松浦川上游来了报信的，是波多家的一个足轻，骑着一匹没有鞍的马，马跑得口吐白沫。他说伊万里湾那边的滩头靠了黑船，没有挂旗，船上下来的人不打火把，沿着松浦川往上走，两个村子已经烧了，人没有了，走的方向，是川口的盐场。那几条盐船是三天前刚放出来的，第一船盐昨天才进了唐津町。
佐贺重信听完就站起来了，说臣去。云澈没有让他一个人去。第二天晌午，云澈带着兵出了唐津。八百线列，片冈带着；六管炮，岸岳城头上留下一管，叫波多家的人守着；佐贺家出了五百兵，鹿岛平马带着，佐贺重信自己也来了。柏木说他要去看看那些人手里的枪，片冈不许，云澈准了，叫他跟着辎重，辎重歇在后头五里外的一座寺里。
松浦川的中游，两边是山，山上是竹子，中间夹着一片水田，秋天收过了稻子，田里只剩稻茬，田埂一道一道的，田尽头是一段河滩，河滩对面就是盐场的路。云澈骑马在水田边上走了一趟，走回来，定了在这里等。
片冈看过地形，也说好。这片田是这一路上唯一能把八百人摆开三排的地方，两边的山坡陡，竹子密，人下不来，下来了也排不成队，海上那些人要去盐场，只能从河滩上过，过河滩，就得顶着线列的枪。
鹿岛平马带着佐贺家的兵守左边的田埂。六管炮架在田中间的一道高埂上，炮口对着河滩。
天黑以前，云沉下来了，压在山顶上，压得竹子都不动了。半藏是跟着来的，她白天坐在马车里，眼睛上蒙着黑布，天一黑，她就下了车，把黑布解开，往两边山上看。她看了很久，对云澈说山上的砂在动，动得很散，一点一点的，不是往河滩走，是往竹子里头走，走的不是路。
“多少？”
“看不清。”她说，“太散了。”
头一滴雨是亥时落下来的，落在云澈的手背上，冰凉。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一炷香，雨就连成了片，打在稻茬上，打在枪上，打在炮身上，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半藏的脸变了。她站在雨里，睁着眼，往山上看，看了一会儿，说她看不见了，雨把砂的光糊住了，山上什么都没有了，一片黑。
片冈已经在喊了，叫各排拿油纸包住枪机，火药袋塞进怀里，一个一个传下去。兵们手忙脚乱地包，油纸是从船上带来的，不够，后面两排有一半人只能拿袖子捂。柏木源三没有在寺里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送饭的车摸到了阵后头，这时候拄着一根竹竿，站在雨里，一把抓住了一个兵的枪，扒开油纸，拿指头去抹火镰盖子的边，抹下来一指头的水。
“缝。”他说，“水进去了。”
河滩那边没有动静。雨越下越大，田里的水漫过了稻茬，漫到了脚脖子。云澈站在高埂上，往河滩那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雨声和河水的声音。
先来的不是河滩那边，是山上。左边的竹林里响了一声，不是枪响，是竹子倒下来的声音，一根，接着一片。鹿岛平马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喊声还没落，竹林里就涌出了人，不打火把，不喊，身上黑乎乎的，雨打在他们身上，不像打在人身上，像打在石头上，溅起一层水星子。
他们不是从路上下来的。陡坡上没有路，他们是拽着竹子，从竹子中间一根一根滑下来的。
平马的兵拔刀迎上去，头一刀砍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刀崩了口，那人的肩膀上崩出一蓬黑灰，雨一打，黑灰成了泥，那人没有停，一只手攥住了刀，另一只手掐住了拿刀那个兵的喉咙。
“左边！”片冈喊，“第一排，向左！”
线列的第一排转过身来，枪口朝左，端平，片冈的刀劈下去，喊放。枪响了，稀稀拉拉的，响的只有一小半。剩下的枪，火石砸在火镰上，冒出一点火星，火星掉进湿了的药池里，嗤的一声，灭了。兵们一下一下地扳击锤，扳了三四回，还是不响。
第二排放，还是一样。就在这时候，右边的山坡上响了枪，响得很齐，一排，隔了一会儿，又是一排，枪口的火光在竹林里一闪一闪，一闪就是一片。铅子打进线列的第三排，第三排一下子倒了七八个人。
柏木源三在雨里听见了那枪声，手里的竹竿一下子攥紧了。他说那是京都的枪，盖子是严的，一排枪，一杆都没有哑。
右边的竹林里也涌下来了人。三排的阵，左边在砍，右边在打，中间的兵不知道该转向哪一边，片冈喊哑了嗓子，喊声叫雨声盖住了一半。第二排有人扔了枪，拔腰刀，腰刀砍在那些人身上，跟平马那边一样，崩出黑灰，崩不进去。有个兵拿枪托砸，砸到第三下，枪托断了，他被人拦腰抱住，抱进了田里的泥水里，按着头，再没起来。
高埂上的炮开了一炮，打的是左边，一炮下去，把几个黑乎乎的人连着一片稻茬掀飞了。第二炮还没装药，炮手就被人从埂下拽下去了。炮架的轮子陷在埂边的泥里，几个兵想把炮往后推，推不动，泥没到了轮轴。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片水田照得雪白。就在那一下子，云澈看见了右边的山脊。山脊上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没有戴斗笠，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抬着，手上套着的东西在闪电底下亮了一下，是铁。
闪电灭了，那个人就没了。
“退。”云澈说。
片冈没有听见，他又说了一遍，说退过河滩，往唐津的路上退，炮不要了。片冈回头看他，脸上全是雨水和泥，嘴张着，想说什么。云澈没有等他说，叫号手吹号。
号是在高天原新练的，吹退的那一声，兵们练过，一听见，照着练的样子，第一排掩护，第二排第三排往后撤。可这是在雨夜的水田里，脚底下是泥，田埂一道一道，撤的人跌进田里，爬起来，枪丢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掩护的那一排，一排枪能响的，不到十杆。
零护着云澈往河滩边上退。他一只袖子空着，剩下那只手里握着刀，有个黑乎乎的人扑上来，零侧身让过去，一刀砍在那人膝盖后头，那人跪下去，还在往前爬。
河滩上，清雪站在水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马，刀已经拔出来了，站在过河的浅处，水没到了膝盖。退下来的兵从她身边往河对面跑，追过来的人冲到她跟前，她一刀，就把最前头那个人的手连着手里的刀一起劈进了河里。第二个人扑过来，她往后让了一步，肋下那两根还没长好的骨头叫这一步扯得她整个人一歪，刀却没歪，从那人的脖子上斜着过去了，黑灰喷在她脸上，叫雨冲成了几道黑印子。
云澈过河的时候，从她身边过去，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说陛下先走。退过了河，退上了往唐津的那条路，雨还在下。片冈在路边上收拢人，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鹿岛平马是被两个兵架回来的，一条胳膊耷拉着，佐贺重信跟在他后头，一身泥，刀鞘空着。
后半夜，寺那边来人了，是辎重队里的一个脚夫，光着一只脚，跑得腿都软了，跪在泥里说，寺叫人摸进去了，从后山摸进去的，走的是山上砍柴的小道，几个守辎重的兵叫人拧断了脖子，药桶没动，粮食没动，屋子一间一间地翻，是在找人。
“找哪个？”
“他们进门就问，”脚夫说，“哪个是打锤子的。”
柏木不在寺里，他跟着送饭的车到了阵后头。云澈想起那个拄着竹竿、在雨里拿指头抹火镰盖子的老头，想起他什么时候不见的，想不起来。零说他退的时候看见了，老头往阵前头去了，去捡一杆扔在泥里的枪，捡起来抱在怀里，要看那杆枪的盖子是哪里进的水，零喊了他一声，一群黑乎乎的人就从那边涌过来了。
片冈带人沿着河滩找了半夜，找回来一根竹竿，没有找回来人。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云澈带着人回到了河边上。河对面，那片水田里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海上来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一个都没留下，六管炮也没留下，高埂上只剩下六道炮架的轮子压出来的深沟，沟里积着水，顺着沟，往伊万里湾的方向拖出去了。
片冈数了一个早上，数出来的数目是四百。线列两百六十，佐贺家一百四十。死人里翻遍了，没有柏木。
太阳出来了，照在水田上。田里的泥水慢慢地退下去，露出一个一个躺着的人，线列的号衣，佐贺家的素服，一个挨着一个。
清雪站在河边，肋下的衣服叫血浸透了一片，她没有让人扶。她看着对岸，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抓住了云澈的袖子。
对岸田里，那些死人身上，一点一点地冒出了东西。先是一点暗红，从伤口里，从嘴角，从叫铅子打穿的号衣的破洞里，钻出来，伸展开，是细细的红瓣，一瓣挨着一瓣，卷着，像是被火燎过。
零蹲在河边，拿刀尖从水里挑起一团泥，泥里夹着黑灰，黑灰里有几粒细砂，叫太阳一照，一闪一闪。他说那些人身上砍下来的灰，一夜都泡在田里，田里的水，一夜都泡着死人的伤口。
佐贺重信跪在河滩上，看着对岸，一句话都没有说，缠着布的两只手插进了河滩的石子里，插得很深。
太阳越升越高，那片水田里，四百个死人身上，开满了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