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收了一整天。田里的泥没过小腿，两个人抬一个，一脚深一脚浅地抬到河滩上，一个挨着一个摆开。零不许人拿手去碰那些花，叫人砍了竹子，劈成竹片，拿竹片贴着伤口往下刮，花一离了肉，就碎成一撮黑灰，风一吹，散了。刮下来的灰装满了两只米袋，零把袋口扎死，说这东西不能埋，埋进田里，明年这片田里长出来的稻子，谁也不敢往嘴里送。
柴是佐贺家的人从近处几个村子里拆来的，门板、篱笆、晒网的竹架子，在河滩上堆了三堆。线列的烧一堆，佐贺家的烧一堆，两只米袋单独烧一堆。佐贺重信不肯分开烧，说一块儿死的，就该一块儿烧；片冈说线列的兵名字要一个一个念过了才能点火。两个人在河滩上争，声音越争越高，佐贺家的兵和线列的兵隔着那两堆柴，各自往自家统领身后站了站。
云澈说都念。
片冈念的是各排报上来的草纸，纸叫雨泡过又晒干，皱成一团一团，有的写了全名，有的只写了个“京都北门，阿三”。念到一半，他嗓子劈了，停下来咳，咳完了接着念，念出来的声音像是拿砂纸磨过。佐贺家那边是平马念，平马一条胳膊吊在胸前，拿另一只手捏着纸，念一个名字，兵里头就有人应一声，应的是死人的兄弟、同村，或者是一个灶上吃饭的。
火是傍晚点起来的，烧到半夜。那两只米袋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暗红的，噼噼啪啪地爆，爆出来的火星子落在河滩的石头上，好一会儿才灭。
回唐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进了寺，片冈没有去睡，跟着云澈进了偏殿，站在门边，站了半天才开口。他说线列这五百来人，他一个一个过过了，一个百人队里头，会喊轮替口令、喊得不乱的，只剩一个，原先是两三个，那两三个都是站在第一排当中喊的，第一排当中，就是砂甲人先扑上来的地方。
“一个人喊，一百个人听，”片冈说，“雨一下，那一个人的嗓子，传不到排尾。”
云澈问他，那天夜里第一排的枪，谁先扔的。
片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京都北门来的一个老兵，枪扔了，拔腰刀，腰刀砍不进去，又捡起来，拿枪托砸，砸断了，那人是被三个兵从泥里拖回来的，拖回来一脸的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泥。
“他没跑。”片冈说。
云澈说朕知道。他叫片冈把那杆砸断了枪托的枪找来，片冈说找不着了，田里的枪，捡回来的不到一半。云澈就叫他随便拿一杆从泥里捡回来的，明天一早，搁到沙滩上去。
第二天一早，云澈叫片冈把能站着的人都带到唐津湾的沙滩上去。线列剩下五百出头，佐贺家的兵三百多，平马的伤没好，也叫人扶着来了。沙滩上摆了一张寺里借来的矮几，几上放着一杆枪，是从松浦川的泥里捡回来的，枪托上糊着干了的泥，火镰盖子掀着。
云澈没有上高处，就站在矮几后头。他拿起那杆枪，把火镰盖合上，又掀开，合上，又掀开，咔嗒咔嗒地响了几下，然后举起来，冲着前排的兵。
“这盖子上有一道缝，”他说，“柏木在出兵的前一天夜里告诉朕了。朕听见了，第二天晌午照样出了兵。”
前排的兵没有动，后排有几个人伸长了脖子。
“松浦川那一仗，是朕输的。”
这句话说出来，沙滩上静了一下，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往沙子上推。片冈站在他侧后方，脸绷得很紧，他没有想到御门会把这句话摆在头一句。
云澈说朕输在四样上。头一样，朕挑了那片水田，只看见了田宽能排开三排，没看见田里是泥，泥里拖不动炮，两边的山陡，陡的地方人下不来，朕就当真以为人下不来。第二样，朕没看天，天一落雨，枪就哑了一半，哑了一半的线列，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人。第三样，枪不响了，你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拿枪托砸，砸断了，就叫人按进泥里。第四样，雨里喊话，喊声传不出十步，号是吹了，吹的是退，退成了踩。
他说完了四样，把枪放回几上。
“四样都是朕的，”他说，“四百个人，替朕把这四样试出来了。”
佐贺家的兵里，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听不清。片冈往前迈了一步，被云澈抬手按住了。
改的章程是当着这几百人说的，说得很快。雨天的事，火镰盖的缝，拿蜂蜡掺牛油抹死，每杆枪缝一只油布套子，枪机套在里头，火药分装竹筒，筒口拿蜡封，天不下雨不许拆；雨一落，不接野战，各队收拢，枪口朝外，等。刺刀的事，唐津町的铁匠铺、佐贺家库里的长枪头，全拿出来改，改成一截空心的铁套，套在枪口外头，套上了，枪照样能放，枪不响，就是一杆矛。方阵的事，三排横着排的阵，改成四面能合起来的阵，哪一面来人，哪一面挺刺刀，中间的人不转身，只管装药。鼓的事，一个百人队一面鼓，鼓点四样，进、停、合、退，雨再大，鼓声闷，但是传得远。
说到鼓，片冈咳了一声。四样鼓点，要叫这些一个百人队只剩一个明白人的兵听熟，听熟了还要在雨里照着走，他心里没有底，这话他昨夜说过，今天没有当着兵说。
云澈说完了，沙滩上还是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儿，线列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是京都北门的老兵，叫茂平，京都地锁自开那一夜，北门的线列回援被伏，活下来的十三个人里头就有他。他走到离矮几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跪。
“御门说了四样，”他说，“四百个人，一个人换半个字。”
片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喝他跪下。茂平没有跪，他说他在京都北门站了十几年的岗，跟着红叶统领练枪，红叶统领死在路上，他活着回来，这回在水田里又活下来了，他不是来讨什么的，他就想问一句，下回再有这样的雨，御门还往田里摆人不摆。
云澈看着他，说不摆。
茂平左边额角上结着一块新痂，痂边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云澈看了那块痂一会儿，想起片冈昨夜说的，那个从泥里被三个兵拖回来、一口一口往外吐泥的老兵。他把矮几上那杆枪拿起来，隔着三步，递了过去，说这杆枪上的盖子，你回去拿蜡抹，抹严了拿来给朕看。
茂平没有伸手接，站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两只手接过去，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佐贺家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喊得很响，说山脊上那个套着铁手的，是皇后的亲叔叔。
这一声喊出来，佐贺家的兵里头就乱了。有人跟着喊，说源家的叔叔在山上杀人，源家的侄女在御门身边当皇后，佐贺家的人给源家刨了二十七天的坟，刨出一个大将军的骨灰，换来的是一百四十个人烧成灰。平马吊着胳膊转过身去骂，骂声压不住，佐贺重信站在一边，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去拦。
清雪是从云澈身后走出来的。
她没有穿甲，肋下缠着布，布外头套着一件素色的小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肋下就牵着疼一下，脸上看不出来，只是步子迈得比平时短。她没有往高处走，直接走下沙滩，走进了佐贺家的兵中间，那些兵下意识地往两边让，让出了一条道。
“是我叔叔。”她说。
喊话的那个足轻就在她跟前，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指缝里往下漏。
“他那一手刀，是在九州教出来的，”清雪说，“你们佐贺家，有一半的人跟他学过。他怎么拽着竹子下坡，怎么贴着田埂砍人的膝盖，怎么砍一刀不收刀、往下一个人身上带，你们学过的，我也学过。我比你们学得早。”
那个足轻的手扬起来了，一把沙子冲着她的胸口撒过去，沙子里掺着河滩上带回来的黑灰，打在她素色的小袖上，打出一片灰印子。
平马要冲过来，叫佐贺重信一把拽住了。
清雪没有擦。她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灰，又抬起头来。
“明天天一亮，就在这片沙滩上，”她说，“刺刀还没打出来，拿竹竿子绑上枪头。谁心里有气，就拿竹竿子来捅我，我教你们怎么挡住我叔叔那一刀。”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过那条让出来的道，走回矮几边上，站定了，才伸手扶了一下几角。云澈看见她扶着几角的那只手，指节白了。
那个足轻站在原地，手里空了，沙子漏光了。佐贺重信走过去，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得他跪了下去，扇完了，佐贺重信自己也跪下了，冲着矮几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起来，领着自家的兵走了。
夜里，寺里的医师给清雪重新裹伤。肋下的布拆下来，里头的旧布跟血粘在一起，医师拿温水一点一点地润开，润一下，揭一下。云澈在屏风外头坐着，隔着屏风，听见她咬着什么东西，一声都没出。
裹完了，医师出去，云澈端着一盆清水进去。清雪靠在墙上，衣襟上那片灰印子还在，两只手也是黑的，是白天在河滩上帮着拿竹片刮花刮的，一直没洗。
他把水盆放在她手边，拧了帕子递过去。清雪没有接，看着那盆水，说陛下放着吧，我自己来。
云澈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没有走，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坐下了。他想说今天沙滩上那一把沙子，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清雪也没有说话，把手浸进盆里，搓了很久，水一点一点地黑了。
“明天我去沙滩上，”她说，“陛下别去。你去了，他们就不敢捅。”
云澈说好。
零是二更天来的。他没有进屋，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云澈出去，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手里。纸烧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角，角上焦黑卷着边，还能看出两个字，字写得很笨，一笔一画都是硬戳上去的，是不常拿笔的人写的。
“御门”。
零说他夜里绕营，线列那边的营火已经熄了，火堆里还有一点红，他拿刀尖拨了一下，就拨出了这个。烧的人没有烧干净，也许是烧到一半有人来了，也许是烧到一半，自己又伸手抢了出来。
云澈捏着那张纸角，想起镜山半腰那座朝北的坟，佐贺重信、杵岛家主、松浦的白胡子家老，一个接一个，把源家三代的印状扔进火里。
他把纸角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叫零不许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