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是退潮的时候漂进唐津湾的。
一块船板,巴掌宽,两尺来长,底下拴着一只渔网上用的浮子,顺着潮水漂到了寺下头的滩上,叫捡海带的孩子捡着了。孩子不识字,看见板上划着道道,拿去给家里的大人看,大人一看板子的一头烙着一朵黑乎乎的花,吓得连板子带孩子一起送进了寺里。
板上的字是指套划的,划得很深,不用拿炭蹭。
打锤子的老头,在我船上。大潮,神集岛外。一枚。
片冈看完,把板子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拿指头把“一枚”那两个字抠了一遍,说上回的信里,一枚换的是几十户匠人、阿松的婆娘孩子,这回一枚换一个老头。
“上回的价,是雨前的价。”云澈说。
偏殿里坐着的人不多。清雪靠着柱子,肋下的伤裹得厚,这几天天天早上去沙滩,回来的时候素色小袖上总是多几道泥印子,是竹竿头上的泥。佐贺重信跪在门边,平马没有来,他那条胳膊烧起来了,医师说再烧两天,就得锯。
片冈先开口,说不换。他说柏木是个老头,会提砂,会看锤子,可高天原还有孟匠人,还有九百个工匠,泉引是木牌在谁手里幽冥众就听谁的东西,御门手里两枚,给出去一枚,海上那个人手里就多一枚,一个老头,换不来一支听话的兵。
佐贺重信说换。他没有提人头,他说柏木在寺里住了三天,佐贺家的铁匠去看过他怎么看锤子,回来说那个老头拿指头一抹,就知道火镰盖子是锉出来的还是錾出来的,这样的人,九州没有,四国也只有一个。
云澈没有答他们,他问清雪。
清雪看着那块板子,说她叔叔要柏木,不是要他打锤子,他手底下京都来的匠人,锤子打得比柏木好。他要的是砂。砂他有,从地宫里刮出来的,从海底下捞上来的,都是生砂,生砂淬不进人肉里,淬进去的人活不过一个月,要提过的,提砂的法子,全瀛洲,就剩柏木一个人会。
“他掳柏木,不是那天夜里临时起意,”她说,“他派人进寺,头一句问的就是哪个是打锤子的。”
云澈点了点头。高天原那座炉子是柏木的徒弟照他的法子砌的,徒弟死在了要塞里,炉子还在,没有柏木,炉子只能炼钢,炼不了砂。钢他能从别处想法子,砂不行,往后九州的矿、北海的母脉,拿到了手,没有会提的人,就是一堆黑石头。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两枚木牌。京都仓库门楣上撬下来的那一枚,边角叫他摸得发亮了;多度津那一枚新一些,背面还有一道没磨平的钉眼。
“换京都那一枚。”他说。
片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扭头出去了。
大潮是在月底那一夜,没有月亮。云澈没有带兵,只带了两条塩饱的炮船,一条他自己坐,一条片冈坐,村上宗久派了四条小早,远远地跟在后头,不许点灯。佐贺重信要跟来,云澈准了,上船之前,叫零把他腰上的刀摘了,佐贺重信没有争,自己解下来,交给了零。
码头上,茂平抱着那杆枪在等。火镰盖子的边上抹了一圈黄白的蜡,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把盖子合上又掀开给云澈看,说掺了牛油,合上了拿嘴吹,吹不进气。云澈拿指甲在蜡边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叫他回去再抹一遍,抹匀了,教给他那一排。
神集岛在唐津湾口外头,岛不大,黑黢黢地趴在海上。船过了岛,海面上起了风,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帮。半藏站在船头,眼睛上的黑布解了,拿手扶着船头的缆桩,往外头的海上看。
“来了,”她说,“一条船。”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船底下挂着砂,挂得很少,不像在淡路见的那几回,那几回船底下的砂是一片一片的,这回是一缕一缕的,贴着船底。
“船头上有一个人,”半藏的声音低下去了,“身上的砂,比别的人都亮,亮得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条。”
黑船是从西边过来的,没有挂灯,一直走到离炮船两百来步的地方,才在船头挂起了一盏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打伞,不戴斗笠,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扶着船帮,扶着船帮的那只手,灯笼一晃,亮了一下,是铁。
佐贺重信站在船舷边上,看见了那个人,整个人一下子往前探出去了半截,叫零从后头攥住了后领子。
黑船的船帮上,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开着一个方口子。云澈看了那个口子很久,口子里伸出来的是一截炮口,炮口外头箍着一道铁箍,那道铁箍是高天原的炉子打的,打得不圆,他在岩屋的滩头上摸过。
炮口对着的不是炮船,是两条船当中的海面。
黑船上放下来一条小舢板,舢板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划桨,一个缩着身子坐在船尾。又放下来一条,上头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挤在一起。两条舢板划到半道上,停下了,划桨的人把桨横在船帮上,不动了。
云澈这边也放下去一条,零坐在船头,怀里揣着那枚京都的泉引,划桨的是村上家的一个老水手。零一只袖子空着,坐得很直。舢板划出去以前,云澈在船舷上跟他说了一句,你离那条船最近,看他的手。零没有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
老水手划得很稳,桨叶入水没有声响。两边的舢板在海面上越挨越近,挨到十来步的时候,对面舢板上划桨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灰扑扑的,看不清眉眼,领口里露出一截暗红,像是一朵还没开的花。老水手看见了,桨停了一下,又接着划。
舢板靠过去,靠到黑船的船帮底下。黑船上放下来一只竹篮,篮子拴着绳子,悬在零的头顶上。零把木牌放进篮子里,篮子往上提。
灯笼底下,那只套着铁的手伸出来,从篮子里拿起了那枚木牌。
零后来说,他离得近,看得清楚。那只手拿住木牌的那一下,手指头上套着的铁指套,一片一片地碰在一起,咔咔地响,不是有意要弄出响动来,是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那个人把木牌往自己胸口上按,按住了,还在抖,抖得连胳膊都跟着颤,指套边上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灯笼光底下,皮肉里有东西在往上爬,一道一道,黑的,像是烧过的线。
半藏在船头上说的是另一样。她说那枚木牌一到那个人手里,他身上那根烧红的铁条就炸开了,砂从手上往胳膊上冲,冲到脖子,冲到脸上,冲了好几下,才压下去。
清雪一直站在云澈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零说到手在抖、拿木牌往胸口上按的时候,她伸手扶住了船舷。
“我爹最后那一年,”她说,“手也这么抖。端茶碗,碗盖碰着碗沿响,他就把碗往胸口上按。医师说是中风。”
云澈看了她一眼。清雪没有往下说,眼睛一直看着黑船船头那盏灯笼。
黑船上的人拿到了木牌,那两条停在半道上的舢板才重新划起来,划到炮船边上。头一条舢板上,缩在船尾的那个人叫水手拉上来,是柏木,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破棉袄,光着脚,脚底下全是口子,一上甲板,就瘫坐下去了。第二条舢板上,那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孩子不哭,女人也不哭,只是抖。
佐贺重信的手,叫零攥着手腕子,他没有挣。他死死地盯着那盏灯笼,灯笼底下那个人也看着这边,看着看着,把手里那枚木牌举了起来,冲着佐贺重信的方向,晃了一晃。
你要的人头,也在船上,你自己来拿。
佐贺重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云澈说,那条船的炮口,对着的是舢板,你要是扑下海去,那一炮就打在你家奶娘那个村子最后一条活路上。
黑船上又扔下来一块木板,落在海里,叫村上的小早捞起来,送到炮船上。
匠户,一户一枚。
灯笼灭了。黑船往西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怕人追。半藏说船底下那一缕一缕的砂,跟着船走,走到神集岛的背后,往南拐了,贴着海岸拐进去了,拐进去好几缕,没有再出来。
片冈那条船靠过来,他站在船头,隔着两条船中间的海水,看了一眼瘫坐在甲板上的柏木,又看了一眼云澈空了的衣襟,没有说话。
船往回走。佐贺重信在甲板上找到了那个女人。她抱着两个孩子缩在舱口边上,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还吃奶,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块干鱼,攥得发黑了也不吃。佐贺重信在她跟前跪下来,跪得很低,问她船上还有没有别的村子的人,有没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左边耳朵缺一块,是早年叫狗咬的。
女人抖了半天,说船上的人不在一处,男人关在底舱,女人关在后头,每天有人来翻手,翻完了就带走几个,带走的没有回来过。缺耳朵的婆婆她没见过,她只见过几个老的,老的不翻手,老的在船尾上坐着,给那些人补网。
“补网,”佐贺重信重复了一遍,“补网就好,补网就好。”
他说了两遍,就不说了,跪在那里,把脸埋进两只缠着布的手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耸。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看着他,把手里的干鱼递了过去,佐贺重信没有看见,孩子举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清雪叫人去舱里拿灯,给柏木的脚上药。灯提上来,照在柏木的脸上,柏木一下子抬起两只胳膊挡住了眼睛,挡得很急,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磕在了桅杆上。
“灭了,”他说,“灭了。”
云澈叫人把灯拿远。灯拿到了船尾,柏木才慢慢地把胳膊放下来。云澈蹲下去,在黑地里看他的眼睛,看不清,他伸手去扳老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有一点星光的那一边。
老头的两只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的东西,像是煮熟了的鱼眼睛。
半藏走过来了。她走得很慢,拿手扶着船帮,一步一步地挪到柏木跟前,蹲下,看了他很久。
“他跟我一样,”她说,“他身上的砂,在眼睛里。”
柏木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云澈。他的脸朝着船外头的海,朝着神集岛背后那一片黑,眼珠子慢慢地转过去,转过去,停住了。
“御门,”他说,“那边的岸上,有三处砂,堆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