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那一夜，三角港外头没有月亮。村上宗久的小早八条藏在港口北边两座小岛背后，桨都收着，船上的人趴在船板上，一个咳嗽的都没有。两条炮船泊得更远，泊在外海，帆落了，只在船尾挂一盏遮了三面的灯，灯口朝着岛那边。港里的滩头上蹲着一百来个人，是南边那七家各自派来的，每家十几个，揣着纸，挑着空米袋，等黑船。
针生弹正在鹰巢城里说过，黑船每个月朔日前后靠一夜，天没亮就走。云澈没有叫人去堵港口，也没有叫人上滩去抓那一百来个人，他只叫村上在二更天以后点灯，八条小早一齐点，点在两座岛的岛尖上，一边四盏，都是菊纹灯笼。村上问为什么不堵，堵住了，连船带米都是御门的。云澈说堵住了，黑船下个月换一处港口靠，南边七家换一处滩头去等；点了灯，它不敢靠，滩上那一百来个人，是自己亲眼看着它不敢靠的。
黑船是三更来的，从南边外海过来，走得很慢，不点灯，帆是黑的，要不是岛尖上那八盏灯照着，谁也看不见海上多了一条船。它离港口还有两三里的时候停住了，在海上停了半炷香，然后转了舵，往南去了。
滩头上那一百来个人等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港口外头的海是空的，岛尖上那八盏灯笼还没灭，太阳一照，灯笼纸上的菊纹红得扎眼。有人掏出揣着的纸来看，看了又揣回去，挑着空米袋往回走，走到半道上，有人把空米袋扔进了沟里。
南边七家，第三天挂出了六面菊旗。剩下的那一家，家主在城门楼子上站了一整天，第四天早上，旗也挂了。
立花家的兵是在这之后散的。他们是拿黑船的米招来的，头一回的米吃到这时候，已经见了底，第二回的米没有来，来的是一个消息，说三角港外头一夜点了八盏菊灯。界河南岸那两千人，五天里走了一半。杵岛义辰的叔父是第六天过的河，带着他的三百人，从南岸蹚水过来，蹚到北岸，在他侄子跟前跪下了，跪在河滩的石头上，没有说一句话。杵岛义辰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立花贞纲退回了自己的居城，派来的使者只带了一句话：立花家降，降之前，请御门亲来祖庙一趟，有一桩事，要当着祖宗的面说定。
收降、并郡、编军，这些事后来平马办了小半个月，册子摞起来有半尺高。立花家的领地并成一郡，归三郡一体收秋赋；立花家剩下的那一千来兵，扛火绳枪的挑出来，编进佐贺重信的线列里去学轮替，余下的，秋收以前放回家割稻；立花家的居城暂且留给立花家住，住到秋天，再议。平马后来说，这一回降是降了，城里的人肯不肯跟着御门走，还得看秋天那一斗米。
云澈去立花家的那天，身上没有佩刀。那把崩了口的刀，那天早上在唐津的井台边上叫清雪借了去，他没有要回来。
片冈的线列停在山脚下。立花家的祖庙在居城背后的山上，山不高，一条石阶，石阶两边的杉树很老，树底下站满了人。是立花家没有走的那些兵，五百来个，号衣都是黑船那一回发的，新染的颜色已经叫雨淋褪了一半，一半人扛着火绳枪，火绳点着，一股一股冒青烟。
片冈在石阶底下拦住了云澈，说上头那几百根火绳，要是有一根不听话，御门就交代在这座山上了，线列得跟上去，最少跟一百人。
“跟一百人上去，”云澈说，“这就是来拆庙的。”
片冈不肯让。云澈叫他把刀留下，人跟着，平马也跟着，别的人一个不上。杵岛义辰的叔父自己走过来，说他认得这条石阶，前年立花家办祭，他上去过，他在前头走。
石阶一共九十几级，走得不快。两边的兵没有一个动，也没有一个低头，火绳的青烟往人脸上飘。走到半道，云澈看见左边一棵杉树底下站着一个半大的兵，手里拿的不是枪，是一把镰刀，刃口是新开的，刀背上还留着高天原炉子的锤印。那兵看见云澈在看他手里的东西，往后缩了缩，没有缩到哪里去。
“哪儿来的？”
那兵不敢答。杵岛义辰的叔父替他问了一遍，他才小声说，是从北边佐嘉的丸屋换的，拿他哥哥领的饷换的，他哥哥在佐贺家的兵里，领的是一种有菊的纸。
云澈没有再问，接着往上走。平马跟在后头，走了几级，回头看了那个兵一眼。
石阶顶上就是庙。庙也不大，檐下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是灰的。庙门口站着立花贞纲，四十出头，瘦，穿一身旧具足，具足的缀绳是新换的，新换的绳子跟旧的颜色对不上，一截深一截浅。
他没有跪，拱手行了个武士的礼，领着云澈进庙。庙里供着一排牌位，十几块，最老的那一块黑得看不清字。牌位前头是一副刀架，刀架是空的。立花贞纲看见云澈在看那副刀架，说那上头原先搁着立花家传了七代的太刀，前年押给了黑龙商会，押的钱买了种子，种子下了地，遭了旱。
“御门在唐津烧了一箱旧纸，”他说，“那件事，南边也听说了。老夫押了一口刀，御门烧了一箱纸，都是欠了债还不上的人。”
云澈没有接这句，问他要当着祖宗说定的，是什么事。立花贞纲转过身，对着那一排牌位跪下了，跪得很直，跪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说：请御门在这里立个誓，立花家的祖庙，不拆，不迁，牌位不动，香火不断，庙底下这座山，不收。
跟着来的片冈在庙门口哼了一声。云澈知道他哼的是什么。立花家那张贴满杵岛以南各个村口的告示，最后一句写的就是御门下一个要劈的，是各家的祖庙。
“这话是你自己写在纸上的。”云澈说，“朕要劈祖庙，是你告诉九州的。”
“写的时候，老夫信。”立花贞纲说，“老夫如今也还没有不信。”
庙里静了一阵。外头的杉树叫风吹着，沙沙地响，响了好一会儿，云澈才开口，说誓他可以立，只有一个条件：这座山的地契，改挂工造寮的名。
立花贞纲一下子站了起来，站得太猛，具足的铁片哗啦一响。工造寮是什么地方，南边也听说了，四国那九百个匠户，原先都是贱籍，一道旨意拔出来，立的就是这个衙门。立花家七代的祖庙，挂在匠户的衙门底下。
“御门这是要立花家的祖宗，给打铁的看门。”
“你那张告示上，骂的是御门，”云澈说，“没骂过工造寮。”
“朕问你一句。”云澈说，“你押了一口刀，给黑龙商会。黑船头一回来发米，发的是两千人三个月的米，那一回，你押的是什么？”
立花贞纲没有答。他站在牌位跟前，两只手垂着，垂了很久，右手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往袖子那边碰了碰，又放下了。
云澈替他说了。立花家的仓烧过，刀押过，屏风茶器当过，城里再没有值两千人三个月米的东西，剩下的，只有这座山。黑船发米的人，拿走的是这座山的地契。
“地契在泉主手里，”他说，“朕今天在这里立多少誓都没有用。哪一天泉主拿着契来收山，立花家拿什么还？拿泉票还？”
片冈在门口不哼了。立花贞纲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嘴唇动了几回，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很低的话：那一张契，是老夫当着这些牌位按的手印。
“那就在这些牌位跟前，按第二回。”云澈说，“今年秋天，九州的地要重新造册，造册的时候没有登上册子的契，一概作废。这座山登在工造寮名下，泉主手里那张旧契，就是一张废纸。山是御门的，庙是立花家的，香火立花家一代一代接着点，工造寮的人，一步都不上这条石阶。”
他没有说另一句。工造寮的名下，如今挂着的是高天原的磺窖和九州三郡的秋赋，御门票拿什么作保，就是拿工造寮名下的东西作保。立花家的祖庙挂过去，往后是替御门的纸作保的。立花贞纲拿泉主的米起兵，打的是御门的纸，他的祖宗往后要替这张纸看门。这些话，立花贞纲自己想得明白，用不着人说。
立花贞纲转过身，看着那一排牌位看了很久。最老的那一块黑得看不清字，他看的就是那一块。
“御门先立誓。”他说。
云澈走到牌位前头，没有跪，站着，照立花贞纲说的，一句一句说了一遍：不拆，不迁，牌位不动，香火不断。说完了，又添了一句，说立花家那口押在黑龙商会的太刀，御门去赎，赎回来，搁回这副刀架上，赎刀的钱，记在立花家秋天的田赋里，一年还一点。
立花贞纲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谢，问的是山底下那五百人怎么办。云澈说扛枪的编进佐贺家的线列，拿镰刀的回家割稻，割完了稻，照新斗交秋赋，交米交票都认。立花贞纲说他们手里没有票，御门的纸，南边没几个人见过。
“石阶上那个拿镰刀的，”云澈说，“他就见过。”
平马这时候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赎刀的钱得跟商会去谈，当家的前几天刚在唐津签了字，这一口刀她要是开价，开多少都得认。云澈说那就认，她在唐津少赚的，让她在这口刀上赚回去一点，商人账上顺了，下一回才肯坐下来。平马没再说，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早就写好的，地契改挂的文书，一式两份，搁在牌位前头的供桌上，墨盒打开，笔搁在旁边。
立花贞纲在供桌前跪下了。这一回不是对着牌位，是对着云澈，额头磕在地板上，磕得很重。他直起身去拿笔的时候，右边的袖口往下一滑，从里头掉出一张纸来，打了个旋，落在供桌底下，正落在云澈脚边。
是一张泉票。厚楮纸，垂瓣的黑花印，四角还是新的，一道折痕都没有。云澈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号，号旁边一道铁指套划出来的印子，划得很深。
平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号，脸色变了。鹰巢城那一箱泉票，他一张一张排过号，排到最后一张，他记得。这一张的号，比那一箱里最末的那一张，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