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源三的柴房里摆着三只粗碗,碗里泡的是同一样东西。那是多度津那一片玉简裂成的两半里头的一半。那一夜它喝满了毒,从当中裂开,云澈收回桐木匣子,一直收到现在。三天前柏木跟他讨了去,讨的时候说,京都那个刺客的刀早不知道扔在哪条沟里了,刀上的东西,皇后肩膀里有一份,这半块石头里也有一份,石头里的那一份,能拿来碾。
碾成粉的那一碗泡的是醋,第二碗泡的是草木灰淋出来的灰水,第三碗什么都没泡,干搁着。柴房里没有点灯,柏木的眼睛见不得光,天黑透了才肯干活,他摸着碗沿,一碗一碗递过来,叫云澈就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看。
醋碗底下沉着一层黑泥,黑泥上头浮着一圈细细的亮点子,风一吹,亮点子跟着醋面晃。
“亮里头夹着暗。”柏木说,“泉主叫我在他船舱里挑了两夜的,就是这个。提了一半、没提干净的砂。”
他说京都那一刀淬的,不是幕府库里的东西,是从泉里出来的半生砂,里头还裹着硫。这种砂淬进刃子,刃子砍进人肉,砂就留在肉里,一点一点往里扎根。玉简吸得走浮在血里的,扎了根的那一粒,吸不走,那一粒就是皇后夜里喊冷的缘故。
“能拔?”
“提砂的古法,头一道是醋煮,第二道是磺烟熏。”柏木说,“熏一回,砂里头的杂就往外跑,净的留在锅底。老汉提了一辈子砂,都是往锅底留,这回反过来,要的是往外跑的那一半。”
他说得很慢,说完了,又补了一句,说难的不在拔。砂在肉里扎了根,一熏就醒,醒了就跑,往外跑的是杂,那一粒根,要往心口跑。老汉手里没有东西能在半道上截它。
云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挤兑头一天夜里,清雪在寺后头的屋子里又说了一声冷,声音很轻,说完自己先愣住了。那天夜里云澈写了一封信,交给村上宗久的快船,走内海,往伊势去。
半夏是第九天到的。船是傍晚靠的唐津码头,村上家的船,帆上一个丸圈里套着上字。她从跳板上下来,穿的不是斋王的白衣,是一件褪了色的青灰旅装,头发还是齐肩,比多度津那一回长了一点,拿一根素绳系在脑后。跟着她的只有一个白衣神人,就是在多度津跪过楼梯的那一个,怀里抱着一只石匣,匣子比桐木匣子小,四角包着铜。
云澈在码头上等她。她下了跳板,没有先行礼,先问皇后醒着没有。
“醒着。”
“那就好。”半夏说,“这件事,得她自己点头。”
石匣里是两片玉简,并排躺在一层白绢上,颜色跟多度津那一片一样,青灰,透灯。半夏说斋王出宫,只准随身带两片,这是宫规,比她这个人还老。她说完这一句就不再说了,也没有提剪头发,也没有提长老们在殿外跪了几天。
从码头往寺里走,要穿过唐津町。寺门口那条队伍早散了,墙上那四张纸还贴着,叫雨淋过一回,字洇开了,底下站着两个挑担的,正指着最底下那一栏说话。寺门边上堆着几捆没兑完的镰刀头,草绳上还沾着高天原的炉灰。半夏在那堆镰刀跟前站了一站,问这是什么。云澈说是票,兑出去的票。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跟着他进了寺门。
清雪是在后院那间小屋里见她的。两个人上一回说话,还是京都栈桥头上,隔着一顶轿子。半夏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夜里冷的时候,冷到哪里。清雪拿手指头在自己左边锁骨底下点了一点,又往下挪了两指,停在心口上头。
“柏木师傅说,一熏,它就往这里走。”清雪说,“你的石头截得住吗?”
“截过一回。”半夏说,“那一回它没醒。”
清雪看着她那一头齐肩的头发,看了一阵,问她为什么自己来,派个神人把石匣送来就是了。半夏说石头不出宫,出宫的是斋王,石头是跟着斋王走的,斋王走到哪里,宫规就跟到哪里。她说完又添了一句,说那一刀是泉里的,她在神宫里算过,算不出泉里的东西醒过来是什么样子,想自己看一眼。
“我叔父的东西。”清雪说,“你看清楚了,回去记下来。”
柏木在门外头说,醒了的砂比睡着的砂凶,一片能不能截住,老汉不敢说,截不住,它钻进去,就不是冷的事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清雪低着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了一阵,抬起头来,问的不是半夏,也不是柏木,是云澈。
“不拔,我还能活几年?”
云澈说不知道。这是实话,柏木说不上来,半夏也说不上来,那一粒砂扎在她肩膀里,一年往里走一指,还是一个月往里走一指,没有人见过第二个人。
“那就拔。”清雪说,“拔完了,我要拿刀。”
人都出去准备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清雪没有看他,看着墙角那盏还没点的灯,说多度津那一夜,她叫他出去,他没出去,站在门口。
“今夜别站门口。”她说,“站那么远,我看不见。”
云澈说好。她又说,也别坐太近,柏木师傅要熏,熏的地方是左边,你坐右边。说完了,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把脸转开了。
动手是在当夜。要等天黑,因为柏木见不得光;要等天晴,因为半藏雨夜里看不见砂。那天夜里没有云,月亮出来得晚,二更天,后院那间小屋的门窗都封死了,只在墙角留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罩拿黑布蒙住,蒙得只剩一道缝。
熏的磺是寺后官库里的,就是高天原那一船运来兑镰刀的十几筐生磺里舀出来的一小碗。柏木在一只陶钵里铺上炭,炭上撒磺,钵口扣一只打了孔的竹笼,竹笼外头糊着油纸,只朝一边开一个口子,口子对着清雪左肩那道旧疤。醋和灰水调成的糊糊,他早抹在疤上了,抹得很厚,发出一股又酸又涩的气味。
磺一上火,屋里就呛。孟匠人不在,这回端水的是零,他一只手端着铜盆站在门边,盆里是滚水,浸着几块布。半藏坐在床尾,眼上的黑布解了,攥在手里。
“醒了。”她说。
熏了还不到半炷香。半藏说疤里那一粒原先是暗的,跟灶灰里埋着的一点炭星子差不多,这时候亮了,亮得发红,先是抖,抖了一阵,往外挤了一点,又缩回去,往里走了。
“往哪儿走?”
“往下。往心口。”半藏说,“比上回快。”
清雪咬着布,身子一点一点往上弓。云澈坐在床头,她右手找到他的手腕,攥住了,这回没有掐,只是攥着。
半夏跪在床边,第一片玉简已经托在掌心里。半藏说一句,她挪一寸,半藏说到了锁骨底下两指,她连手掌带玉简一起按了下去,按在清雪心口上头,另一只手从零的盆里捞出一块滚烫的布,压在玉简上。
那一片黑得比多度津那一回快。青灰的石头从边上往里洇墨,洇得看得见,一口气的工夫就洇过了一半。清雪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一声闷响,攥着云澈手腕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
“还在走。”半藏说,“慢了,没停。”
玉简咔的一声,裂了。半夏没有看它,也没有问谁,另一只手已经从白绢上拿起了第二片,裂开的那一片往旁边一拨,新的这一片直接按上了同一个地方,按得比刚才还重,整个人的分量都压了上去。
第二片黑得慢一些。灯罩的那道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半夏脸上,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过了一会儿,云澈看见她左边的耳朵底下,顺着脖子流下来一道细细的红线,流到衣领里去了。她没有抬手去擦。
“停了。”半藏说,“不走了。”
又过了半炷香,她说那一点亮往回退了,退到石头里头去了,疤里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柏木这才揭开疤上那层糊糊。糊糊底下,清雪的皮肉上渗了一层黑汗,汗里头夹着细细的亮点子,跟醋碗底下浮着的那一圈一模一样。他拿竹片刮下来,刮进一只小瓷碟里,端到门缝边上,眯着眼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碟子揣进了怀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泉票墨里掺的那层粉,跟这碟里的,是一家出来的,只是泉票里的是提净了的,这碟里的,是泉主拿来害人的半截货。
第二片玉简没有裂,黑透了,躺在清雪心口上。半夏收回手,想站起来,身子一歪,零伸出那只好手扶住了她。
云澈跟她说话。她没有应,脸朝着清雪那边,一动不动。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她才慢慢转过头来,转的是右边。
“左边听不见了。”她说得很平,拿手背擦了一下耳根,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石匣里那几片,宫规上写着,斋王拿什么抵,没有写。原来是这个。”
七片剩四片。云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多度津一片,今夜两片,他欠神宫的,从一片变成了三片。
“朕欠神宫三片。”
“陛下欠的不是神宫。”半夏说。她没有往下说,扶着零的胳膊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说今夜的事,她回去要记进斋王的日录里,记的是一块吃砂的石头,两片,不是神迹。
门外头那个白衣神人一直跪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要去扶另一边。半夏站住了,侧过右耳去听他说话,听了两遍才听明白,神人问的是斋王今夜睡哪里。她说就睡这里,天亮以前,皇后要是再冷,还得有人认得这块石头。
清雪是天快亮的时候醒的。云澈的手腕还叫她攥着,腕子上是一圈发白的指印,没有破皮。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松了手,第二件事是自己坐起来,坐得很直,没有扶床沿。
“冷不冷?”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热,说身上像是喝了一大碗烫酒,从心口往外走,走到手指头尖上。
她要下床,云澈没拦。她走到院子里,天边刚发白,井台边上湿漉漉的,她朝他伸出手。她那把跟了十几年的短刀还在片冈那里,云澈解下自己腰上那把崩了口的刀,连鞘递过去。
清雪拔刀出鞘,刀尖朝下,站定了,闭上眼。受伤以后,她一回罡气都没有运过。
刀刃上慢慢起了一层东西。原先在京都,她的罡气贴在刃上,是一层看不见颜色的清光,只在刃口起一道霜样的白。这一回不是。那一层薄薄地贴着刃口走,从刀根走到刀尖,颜色是淡淡的金,跟柏木小瓷碟里那些亮点子,是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