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笼是往西走的。云澈和清雪回到冰边上的时候，它已经挪到了岬角底下，在那一片黑里晃了两晃，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灭得很干脆，像是有人伸手把灯罩子一捂。
零在冰边上等着，一条胳膊端着枪。平马带着二十来个线列兵排在他后头，枪口压得低低的，火镰都扳开了，一个个冻得鼻涕挂在嘴唇上，谁也没敢抬手去擦。云澈叫他们收了。
半藏坐在豁口里头，背靠着雪墙，那个布包还攥在她手里，攥的样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五根指头一根都没有挪过。天黑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望着冰面，望着那盏灯灭掉的方向。
“他身上是亮的。”她说，“那个孩子也亮，亮得小一点。陛下身上是黑的。”她停了一下，“皇后身上，有一点。”
清雪从她边上过去，脚步没有停，一直走进了棚子。云澈进棚子的时候，她坐在她那一角，背对着火，那面铜镜搁在膝盖上，镜面朝下扣着。那是她娘的镜子，她爹当年扔进池塘里，她半夜摸回来的那一面。她没有抬头，手指头在镜背那朵笹龙胆上一道一道地描。
“他说的，”她说，“你信不信？”
“信一半。”
“哪一半？”
“你娘怀着你那一半。”云澈说，“名录搁在碟子边上，砂往你手底下挪，朕看见了。铜盖子跟着你亮，朕也看见了。”
她的手指头停在那朵花的花心上。“另一半呢？”
“他说他都知道。”云澈说，“朕不信一个关了几年禁区、在地底下挖了大半年的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清雪没有再问。她把那面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还是扣着，搁到了枕头边上。
那一夜云澈没有睡。他把冰上那几行字又在心里摆了一遍。冬里没有船，那就是说，封冰以前，船来过；岬角底下灯一灭，那就是说，那里有路，能下去，不必走冰面。他在北海扎了半个多月的营，只知道鬼口一处，岬角那一处，他连它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还有那四个字，你问过了，这四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来，想的已经不是泉主，是螺。他从四国一路靠着商会的螺传话，传军令，传粮价，传片冈的急报，那些话过的是谁的耳朵，他一句也说不上来。
后半夜，棚子的帘子掀开了。是半藏。她没有点灯，贴着墙根走进来，在他三步开外跪下。
“属下来告诉陛下。”
他知道她要告诉他什么。当年在船头上，他只要了她一句话，滴以前，先来告诉朕。她记着，一回都没有漏过。
“北海以后，你滴了几回？”
“没数。”
“瓶里还剩多少？”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放在两个人当中的地上。瓶壁上挂着一层黄浑的油，底下积着薄薄的一汪，拿灯照也照不出多少来。
“够一回。”她说，“属下想看一看岬角底下，看一看他的砂是打哪儿进来的。”
云澈看着那只瓶子。这一回的账，比濑户口那一回好算。冬至还有一个月，冰封到三月，他出不去，泉主也出不去，两个人隔着一片冰耗着，谁先断了粮，谁先断了砂，谁就得先低头。泉主那一句“冬里没有船”，是叫他知道，对面也在饿；可对面饿到什么时候，岬角底下还压着多少砂，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就只能等，等到冬至那一夜，由着人家把九墩子一个一个地摆满。
他不做这样的等。
“朕跟你一起上去。”他说。
雪墙最高那一截上头，零叫人拿木板搭过一个了望的台子，四面透风，台子上铺着一张熊皮。半藏盘腿坐在熊皮上，面朝西边，把眼睛上那条黑布解下来，搁在膝头。她仰起脸，拔开瓶塞，往左眼里滴了一滴，又往右眼里滴了一滴。瓶口的油挂住了，她拿指头在瓶口上刮了一圈，把刮下来的那一点也抹进了眼角里。
然后她就不动了。云澈坐在她边上，隔着不到一步。风从西边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吹到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往边上让。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账。岬角底下有一道缝，比石室里那一道宽，能过人。泉主的光顺着缝往下走，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停。那孩子的光跟在后头，越走越暗。缝底下是水，海水，水底下是砂河，四国的、九州的两股并成一股以后，一路往北，到这里已经粗得跟大河一样，从岬角脚底下擦过去，往西南海底里淌。
“他在砂河边上坐下了。”她说，“他身上的光，一亮，一暗，他在喝。”
“喝什么？”
“砂河里的砂，是生的，喝不得。他在喝，喝一口，身上的光就乱一回。”
云澈想起石室里那一只陶盆，盆底的鲸油还是温的。他们在门口过了大半年，拿陶碗接缝里漏出来的砂吃，那是熟过的；如今缝叫他封死了，他只能坐到河边上，拿生砂硬灌。
半藏的头慢慢往南转了一点，停住了。
“南边还有一道。”她说，“不在水底下，在水面上。很细，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顺着海岸，从南边一直到岬角脚下。”
“是什么？”
“砂在船上走，就是这样的。内海那一回，属下见过。船走过去，船舱里漏下来的，一路撒在水面上，过了好些天也不散。”
“新的旧的？”
“新的。封冰以前十来天。”她又看了一阵，“不止一条船。”
云澈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住了。封冰以前十来天，他的船还在冰边上泊着，忠八还没有走。有人赶在冰封以前，从南边给岬角底下送过一趟砂，送砂的船走的是海岸，没有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他正要再问，半藏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按在右眼上，指缝里渗出来一道红，顺着手背往下淌，淌到腕子上，叫风一吹，结成了一条暗色的线。她没有叫，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眼睛还睁着，还朝着西边。
“往里头看，”她说，“看不清了。边上全是毛的，跟隔着一层水一样。”
“够了。”
“再看一眼，母脉那边——”
“够了。”
他伸手把那条黑布从她膝头上拿起来，要替她蒙上。她的头偏了一偏，没有躲开，只是偏了一偏，让他蒙。布绕到她脑后的时候，他的指头碰着了她耳后的头发，冻得发硬。他打了一个结，打得很松。
台子底下有人上来了。是清雪。她端着一只木碗，碗里是热水，冒着白气，走到台子边上，看见他两只手还在半藏脑后，站住了。她把碗搁在台子边上的木板上，搁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然后转身下去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天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先是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道白，然后冰面由黑转灰，由灰转白，西边岬角的影子一点一点从暗里浮出来。半藏一直坐着，脸朝着西边。等到冰面上的白亮得晃眼，她问：“天亮了吗？”
“亮了。”
她把黑布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右眼，对着东边那一片白，看了很久。
“属下看不见火了。”她说，“夜里，火也看不见了。只有这只眼睛，有一点灰。”
柏木后来来看过，蒙着自己的眼睛，摸她的眼皮，摸完了半天没有说话。末了他说，伊势那边的玉简兴许能替她吊住这一线灰，可伊势在四岛的另一头，船要等到三月。云澈听完，没有接这句话。
那天上午，他把村上宗久叫进了棚子，只问了一件事：商会的螺，是怎么配的。村上说螺是一对一对养出来的，同一窝里挑出来的两只，隔着百十里海还能听见对方；可商会的螺不是这么配的，商会是一只母螺带好几只子螺，子螺跟子螺之间不通，都得过母螺那一头，母螺搁在谁的案上，谁就听得见所有子螺里的话。村上说他当年眼馋过，找人打听过母螺搁在哪里，没有打听出来。
云澈叫平马把随营那几只螺都收上来，装进一只木箱，钉死了。从今天起，军令不走螺。平马说那往后跟唐津、跟四国，一句话得走一个月。云澈说那就一个月。
晌午的时候，半藏又来了。她自己摸着墙根走进棚子，在三步开外跪下，从怀里取出那只木盒子，巴掌大，漆黑，四个角包的铜磨得发亮。她把盒子举过头顶。
“这个，以后陛下拿着。”
“你还记。”
“记不了了。”她说，“点子点在哪儿，属下看不见了。”
他没有接。她就那么举着。举了一阵，胳膊开始抖，她没有放下来。他伸手接了。盒子是温的，是她揣在怀里捂热的。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头从盒底上滑开，在他指头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是看不见的人在认东西的那种碰法，碰完了，才收回去。
“今天的冰，”她说，“是什么颜色？”
云澈往棚子外头看了一眼。“白的。远处发青。西边岬角底下有一溜黑点子，是昨夜那个人走过去的脚印，冻住了。”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起身出去了。那天夜里，棚子里只剩一盏灯。云澈把盒子里的纸条一卷一卷倒出来，按着卷子外头的记号排开，排了满满一席子。朽木玄蕃坐在对面，柏木蒙着眼睛坐在边上，一个看不懂，一个看不见。他自己也只懂一点。四国的船上，半藏夜里拿指头按着纸条教过他几回：点子挤成一团，是砂在那里动；拉出一道横，是砂在走，横多长，走多远；一整条空着，是那一年地底下太平，记账的人也就歇了。别的，她说要看一辈子才看得出来。
纸条是一代一代往上压的，压在最底下的最老，桑皮纸黄得发脆，一碰就掉渣，墨点子褪成了褐色。压在最上头的最新，是半藏这两年记的，纸还白，点子还黑。最末那一张，是她天亮以前摸着点的，点子歪了好几个，有两处戳破了纸。
云澈先展开了最末那一张，用两块石头压住两头。然后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张展开，压在它边上。
他看了很久。朽木玄蕃也凑过来看，看了一阵，抬起头来看云澈，没有出声。柏木问看见了什么，没有人答他。
两张纸条，一张三百年前，一张昨夜。点子一样多，挤成一团的地方一样，空着的地方也一样，连那一道从北往西南斜着拖下去的长横，拖到哪里收笔，都一样。
云澈把最底下那一张翻过来。背面没有点子，只有一个字，墨色褪得几乎看不见，是三百年前那个伊贺人写的，全匣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