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的船队离港后的第四天,关门海峡刮起了今冬罕见的一场暴雪。铅灰色的阴云压得很低,海面上风浪翻滚,白沫如沸。由于暗礁遍布,连寻常穿梭于长门与九州之间的渡海货船都停了航,只有村上宗久的六艘哨船,冒着刺骨的风刀,在狭窄的水道两侧抛锚守备。
午后未时,海峡西口突然传来了三声急促的螺号。那是村上海贼约定的警讯,一长两短,意味着有未经通报的外来船只强闯水道。
片冈当时正领着两队新募的线列兵在港口校场上练刺刀。听到螺声,他立刻拔出佩刀,喝令一排老兵换装铜帽快枪,快步冲向栈桥。云澈披着厚皮袍从行辕大门走出来时,海面上那条闯进来的小船已经被村上的巡哨船逼停在了浅滩乱石边上。
那是一条单桅的福船小驳子,船身破烂不堪,两面吃水板上挂满了墨绿色的海藻,右舷甚至被炮火轰出了一道五尺宽的缺口,只用几块发黑的松木板胡乱钉着,随着海浪的拍打不住地往里灌水。
在这条小船后方两里开外的深水处,一条挂着大乾东海水师三角青旗的快蟹巡逻艇正在兜圈子。显然,那艘巡逻艇忌惮长门港狭窄的暗礁水网,不敢贸然冲入岸防炮的射程,盘旋了片刻之后,终于悻悻地调转船头,退回了外海风雪之中。
村上的两名水手跳上那艘破驳船,从漏水的底舱里拖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冻僵死透的水手,面孔发青,尸体硬得像一块石头;另一个则蜷缩在两麻袋发霉的碎米后头,浑身被海水浸透,牙齿打战的声音隔着几步远都能听清。
当那人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拖上长门码头的青石栈道时,平马正好提着账册赶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沾满泥污、胡须拉碴的干瘦面孔,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怀里的算盘摔在地上。
“褚正使?”平马失声叫了出来。
地上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费力地抬起那张糊满咸泥与冻疮的脸。他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了负手立于石阶前方的云澈身上。
那是当年大乾天朝初次遣使入京都时的正使,户部主事褚严。当日在京都翠云宫的大宴上,此人头戴高翘的梁冠,身着大红织金飞禽官袍,下巴微扬,言必称天朝规制。他手里常年把玩着一块西洋进贡的纯金怀表,看人时眼角总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与慢条斯理,举手投足尽是上邦大吏的作派。
可眼前的褚严,脚上只穿着一只破了洞的湿草鞋,身上的粗麻袄子被海水泡得发烂,露出一道道被皮鞭抽打过的陈年青紫伤痕。但他怀里,却依然死死抱着一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樟木小匣子,哪怕两只手冻得指关节发黑变形,也没有松开分毫。
“罪臣褚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叩见瀛洲御门陛下!”
海风夹着雪沫呼啸而过。四周围着的瀛洲士兵面面相觑,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丧家之犬的落魄难民,与传闻中威风八面的大乾正使联系在一起。
云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平稳。
“带进偏厅,换身干衣裳,给他一碗热姜汤。”
半个时辰后,长门行辕后堂的暖阁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褚严换了一身瀛洲浪人常穿的灰布棉衣,捧着一只大海碗,一口气灌下了两碗滚热的生姜糙米粥,苍白的脸上这才泛起活人的血色。他的两只膝盖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不敢抬头看云澈。
片冈按刀守在门边,目光冷厉;平马则坐在侧案边,手里捏着毛笔,神情警惕。
云澈坐在主案后头,案几上就摆着褚严拼死带上岸的那只樟木匣子。匣子上的铜锁早已生锈发绿,被片冈拿短刀直接撬开,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全是一卷卷用厚油纸严密裹好的账页与出库底册。
“褚大人手里的纯金怀表,如今不知落在了何处?”云澈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褚严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惨笑了一声,抬手擦去胡须上残留的米汤。
“回陛下的话,那块怀表,半年前在福州大牢里,被狱卒拿铁锤敲碎,分了金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石在用力磨擦。
“当日使团自京都返航,船队刚进定海关,神京的严旨就到了。内阁首辅杨廷玉拟旨,兵部与户部联名弹劾,称罪臣在瀛洲妄开边衅,致使国书蒙尘、商路断绝。裴钧的东海督造司更是落井下石,把使团在京都耗费的八万两接应银子,全扣在了罪臣一人头上。”
褚严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仇恨的暗火。
“罪臣全家七口被抄没充军,两个儿子死在发配岭南的瘴疠道上。裴钧为了坐实罪名,将罪臣关进福州水师大牢,本欲在腊月前寻个暴毙的由头灭口。天可怜见,当年罪臣在户部提拔过的一名司库典吏,感念旧恩,深夜在牢门后头换了一具溺毙水手的尸身,才将罪臣从暗沟里偷偷放了出来。”
平马忍不住插嘴道:“你既逃出了生天,隐姓埋名找个山沟躲着便是,为何偏要冒死渡海逃来瀛洲?”
“山沟?”褚严看向平马,眼底透出几分嘲弄,“大乾十三省,天下虽大,哪里没有东海督造司和锦衣卫的耳目?裴钧在东南沿海手眼通天,罪臣若是留在大乾境内,活不过开春!”
他膝行两步,向前挪到了书案前,伸手指向那只敞开的樟木匣子。
“罪臣敢来瀛洲,是因为罪臣手里有裴钧的命门!当日罪臣在福州水师造船厂任监饷官,督造司每一条船耗了多少熟铁、造船局私卖了多少斤精炼火药,底册全是罪臣经手的。裴钧要杀我,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这五年来,瞒着神京内阁,在这片东海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
云澈伸手翻开匣子里的一叠账页。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船队编组、火药出库批号以及承运海商的印信画押。其中有十几条船的载货单上,明明白白写着“高天原生硫折铁”、“黑水洋流金砂兑引”,甚至连每一次交易领引之人的私印都有拓本。
云澈的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深沉的条目上。那是永清七年的深秋,东海督造司拨出精选颗粒火药八十桶、重型红衣大炮两门,交割地点在出云国日御碕海角,换回的是纯净生砂七十袋。画押收领的那一方印信,赫然是一具刻着长角的青铜鬼面。
“出云国日御碕。”云澈目光微敛,“那是幽冥众的西海大寨。”
“正是!”
褚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裴钧拿朝廷拨来防备海寇的战具,去喂养这片海里的吃人恶鬼!神京城里每年为了东南防务吵得不可开交,江浙一带的百姓为了造船加派的辽饷和海税卖儿鬻女,可那些银子,全叫他变成了私船上的违禁私货,运进这四岛,换成能延年益寿、能强骨化罡的流金砂!”
堂内一片死寂。平马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握着毛笔的指尖有些发干。他们此前只知道东海督造司在走私军火,却万万没料到,这桩走私的规模竟然大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甚至从三年前京都之乱尚未爆发时,便已经暗中铺展到了出云和北海。
云澈合上了那卷账册,抬起头直视褚严的眼睛。
“褚严,你带来的账本很有用。”云澈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朕有一事不明。大乾东海水师拥铁甲楼船数十艘,战兵数万,火炮千门。若大乾朝廷真想吞并四岛、扫平妖乱,只需调来水师半数主力,封死水道,一季之内便可兵临京都城下。为何东海壁垒立了三年,你们大乾除了派船索要生硫、抽分厘金,却始终不肯派一兵一卒真正渡海上岸?”
这个问题直切要害。平马和片冈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褚严脸上。这也是他们自四国起兵以来,心头最大的疑团。大乾这头庞然大物就在一海之隔的对岸冷眼旁观,既不合围扑杀,也不放开商路,如同一具巨大的阴影,死死卡在关门海峡的喉咙上。
褚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云澈,干裂的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已经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底泛起一种看透了庙堂污浊后的冰冷与苍凉。
“陛下,您当真以为神京城里那些公卿首辅,真心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东海么?”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食指,颤抖着指向西方,指向那座相隔重洋的庞大帝国。
“大乾朝廷若是平了瀛洲,将四岛设为郡县,朝廷每年非但收不上几两赋税,还得从江南调运数百万石漕米来赈济饥民,还得派驻大军守边弹压。在那些内阁辅臣的眼里,这蛮荒四岛,不过是一块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鸡肋!”
褚严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冷风。
“但留着瀛洲不平,留着这四岛烽火连天,用处可就太大了。”
他死死盯着云澈,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深藏在神京朝堂幕后的惊天实话:
“大乾朝里有人,就是要瀛洲一直乱着。”
“乱一天,东海防务就一日不可撤;乱一年,户部每年两百万两的造舰平寇银子,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落进督造司那些人的腰包里!”
“他们不要你输,也不要你赢。他们要你在这四岛之上,同幽冥众、同源赖义、同各大名没完没了地杀下去,杀得血流成河,杀得生砂源源不绝地运进他们的暗舱!”
暖阁里的炭火猛地爆开一朵火花。云澈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荡,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沉静而冷冽。
他站起身,走到褚严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从神京九卿之列跌落泥潭的落魄文官。
“你的命,朕保下了。”云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势,“但长门不是让你养老的地方。平马的粮台缺一个懂得神京户部规程的通判,工造寮的孟匠人缺一个知道东海水师铁甲吃水账目的管事。你把肚子里的货全倒出来,朕保你在这四岛之上,过完下半辈子。”
褚严身子剧震,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滚滑落,以头抢地:“罪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