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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79章 海上划界-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79章 海上划界
    回长门那两天半,小早上的人轮着划,一班划一个时辰,换下来的倒在船舱里就睡,桨把子上糊着一层血皮。

    平马这回没吐。他头一天还趴在船帮上干呕,第二天就呕不出来了,肚子里啥也没有。他就坐在舱口上发呆,拿左手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写字,写的是那份约,写一遍,抹了,再写一遍。

    十七那天后晌,船过了博多。打那儿往东,海面上就能瞧见大乾的船了。是那条乌黑的福船,挂着钦命的黄旗,远远地缀在后头,不追,也不落下,跟一条跟着人走的狗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小早钻进了关门西口。

    镇波还在早鞆当中歪着,可船上有人。打船头到船尾,一溜火把插在船帮上,照得那片水亮堂堂的,人影子在火把底下来回晃。走近了才看清楚,甲板上一架挨一架,摆着十几架踏水车,是长门四乡的农户从自家田里扛来的。车尾巴伸进底舱口,车头搭在船帮上,七八十个庄稼汉光着脚,一人踩一个踏板,踩得吱嘎吱嘎响。水打车槽里一股一股往外冒,顺着船帮往海里淌。

    孟匠人打舱口里钻出来迎驾,浑身湿透了,脸上糊着一层黑泥,缺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陛下临走搁下的那封信,小的十五夜里拆的。”他说,“打那会儿起,踩了两天两宿,底舱的水下去一大半了。”

    那封信是云澈去长崎之前封好的,交到孟匠人手上,说望日夜里再拆,长崎那边谈成谈不成,都照着办。信上就几件事:借水车,堵裂缝,扔压舱铁,炮一门也不许碰。

    裂缝是拿棉絮塞的,棉絮浸透了桐油,一团一团往缝里砸,外头再钉一层木板。桐油就是梁拱辰托人送来的那一罐,当时说留着点灯,这回没点灯,全使在了他自个儿那条船的船底上。

    压舱的生铁,是一块一块搬出来扔的。镇波的底舱里码着两百来块,一块百十斤,扔下去扑通一声,溅一身水,扔了两天,早鞆的海底下多了一道铁坎。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看潮了。”孟匠人说,“龙骨还在砂上压着,一指也没挪。”

    他说完,拿下巴往码头那边努了努。

    村上宗久的十二条小早都拢在码头上,缆绳一盘一盘码在船头,可船上一个人也没有。村上宗久自个儿蹲在栈桥头上,背冲着镇波,手里攥着梁拱辰那把腰刀,拿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刀鞘。

    云澈走过去,在他边上站住了。

    “老夫的船,不拖大乾的船。”村上宗久头也没抬,“山上那俩还没烂透呢。”

    云澈没劝他,从怀里摸出那份约,翻到末尾,拿指头点着一行,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村上宗久识字不多,凑着火把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濑户内海村上氏”那几个字,嘴唇就不动了。那一行写的是,大乾水师册中,丸に上字一家,除去“海寇”之名。

    他认完了,又从头认了一遍。

    三十年,他在这片海上横着走,官府管他叫贼,大乾的册子上也管他叫贼。那天在舟岛上,邵衡拿这个“贼”字当着他的面往天子脸上甩,他憋了一肚子,憋到今天。

    村上宗久把约书还回来,站起身,拿腰刀在栈桥的柱子上磕了磕,磕掉一块泥,转身冲着港里那些黑着灯的屋子扯开了嗓子:“都给老夫起来!拖船!”

    那一夜,云澈没上岸,就在镇波边上的小早里坐着。半藏也在船上,他没叫她来,是零扶着她自个儿上的船。她坐在船尾,怀里抱着那只黑漆盒子,脸朝着水,啥也没说。

    云澈也没叫她看。

    他从怀里摸出清雪那张纸条,就着船头的火把,拿炭条在背面写了两行:豆子炒糊了。剩一颗,留着明早吃。写完了折好,交给一条回京都送信的小早,又把袖子里那颗豆子摸了摸,没吃。

    后半夜,关门西口外头亮起了灯。是靖远,还有那条福船,一大一小,泊在西口外头,不进来。定海太大,进不了关门,泊在更远的地方,只瞧得见一溜灯笼。

    十八,寅时。

    潮是打半夜就开始涨的,涨得很稳,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了镇波船帮上那道旧水印,又往上爬了一掌。到寅时,涨满了,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火把的影子倒在水里,一动也不动。

    镇波没动。

    船头上拴着六根粗缆,缆的另一头拴在十二条小早上,两条一根。村上宗久站在头一条小早的船头上,扯着嗓子喊号子,划桨的后生一齐使劲,缆绳绷得笔直,绷得往下滴水,镇波那么大一个船身,晃都没晃一下。

    踩水车的庄稼汉停下来了,一个个扶着踏板喘粗气。

    “接着踩!”孟匠人吼了一嗓子。

    西口外头,靖远船头上站着几个人,瞅不清脸,有一个手里举着千里镜,一直举着。

    半炷香过去了。

    村上宗久回过头来,脸涨得发紫,冲着云澈这边喊:“陛下!潮满了!再不动,就该落了!”

    云澈没答话。他袖子里还剩一颗炒黄豆,摸出来,在指头肚上搓了搓,搁进嘴里,嚼了。

    砂账上那一行写的是砂走,没写潮满。

    潮满了,水平了,海底下那道砂脊是不动的。得等潮掉头。潮一掉头往外落,水往西南流,开春以后的砂脊就跟着水一块儿往西南走,三百年,年年这样,走得跟河似的。

    “缆别松。”云澈说,“等它落。”

    水开始往外落了。先是火把的影子在水里抖了一下,接着船帮上那道水印露出来一线。村上宗久急得直跺脚,划桨的后生也慌了,有人回头看。

    就在这时候,镇波的船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

    不是撞的声音,是闷的,长的,跟一头牛在水底下叹气似的。接着船身一歪,又一歪,左舷那一溜朝天的炮口,慢慢往下低了一截。

    “砂走了!”孟匠人趴在船帮上往下瞧,声音都劈了,“龙骨底下空了!拉!”

    村上宗久的号子喊破了音。

    十二条小早一齐往前一蹿,最外头那条叫缆绳一扯,船身打了个横,扣进了水里,船上的人扑通扑通全掉了下去。缆绳一松,镇波的船头往这边甩过来,眼看就要压到那几个在水里扑腾的人身上,片冈在边上那条小早里,一斧子把那根缆剁断了。

    剩下五根缆还绷着。

    镇波的船腰叫礁石刮着,嘎吱嘎吱地往外挪,挪一尺,响一阵,挪到后来,那声音变了,变得发空。船身一点一点正了过来,右舷那一溜扎在水里的炮口,一门一门地冒了出来,往下淌水。

    它浮起来了。

    小早上没人喊,踩水车的庄稼汉也没人喊。过了好一会儿,长门码头那边,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一下子满码头的人都叫起来了,叫声顺着水面滚过来,一浪一浪的。

    掉进水里那几个后生叫人捞了上来,有一个腿叫船帮夹了,骨头断了,疼得直哼哼,叫人抬着送去了典药寮。

    天亮的时候,镇波叫五条缆拖着,出了关门西口。

    裴钧是坐舢板上的镇波。他上了船,先没说话,打船头走到船尾,一门炮一门炮地看过去,看一门,拿手拍一下炮身,拍了二十四下。邵衡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门一门地对,对到最后,合上册子,冲他点了点头。

    “一门不少。”

    “铁皮呢?”裴钧问。

    “少一块。”云澈说,“朕撬的那一块,约里没写。”

    裴钧瞧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要,只说孟家老二的手艺,往后怕是要跟他哥打擂台了。

    裴钧站在船尾,扭头瞧了瞧早鞆里那道砂脊。潮落下去了,砂脊露出来了,可已经不在原来那地方了,往西南挪出去了好几丈,鱼肚子似的灰白,斜斜地趴在水里。

    他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冲云澈拱了拱手。

    “御门这三天,等的是这个。”

    “二月等的也是这个。”

    裴钧笑了一声,没接话。

    海图是在镇波的甲板上摊开的。水师的海图,绢面的,四个角拿四颗炮子压着。裴钧叫邵衡研墨,研好了,把笔递给云澈。

    “御门划吧。”

    云澈接过笔,打对马西边落下去,往南走。

    他划得很慢,不是一笔下来的直线。笔尖走到五岛北边,往里拐了一下,拐过去,又往外让了一截,再往南,又拐,拐了三四回,到末了,那条线弯弯曲曲的,跟一条叫晒干了的蚯蚓似的。

    邵衡在边上盯着那条线,眉头越皱越紧。

    “御门,海上划界,向来是取两岸的中线。”他说,“这一条线,弯得没道理。”

    “海里的事,直的线不作数。”云澈说,“督造使签过字,照朕划的走。”

    裴钧没说话。他俯下身子,瞧了那条线很久,看到五岛北边那一处拐弯的地方,手指头在绢面上停了一下。

    “这一处,为啥拐?”

    “那儿有礁。”

    “水师的图上没有。”

    “朕的图上有。”

    裴钧的指头在那处拐弯上按了好一阵,按得绢面起了一道褶子。他没再问,把手收了回去,在袍子上蹭了蹭指头上沾的墨。

    云澈搁下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他在长崎就写好的,搁在海图边上。

    “还有一条,约里得添上。”

    裴钧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当初京都城里借长宁郡主之名放出去的那些话,出自御门一人之口,郡主未尝与闻;督造司参郡主私通外藩的那道折子,即日撤回。

    裴钧看完了,抬起头来,眼神里头有点稀奇。

    “御门替郡主操这个心?”

    “朕欠她的。”

    裴钧把那张纸折起来,搁在约书上头,一块儿收了。

    “下官回去,亲手交给郡主。”他说完,又拿起笔,在约末添了一行,落了名,盖了那方“钧”字印。

    那天后晌,片冈蹲在日和山的炮台上,看着镇波叫靖远拖着,一点一点往西走,走得跟一头叫人牵走的牛似的。他看了一后晌,末了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家的炮身,咚一声,闷得很。

    “二十四门。”他嘀咕,“白送回去。”

    村上宗久就蹲在他边上,腰里插着梁拱辰那把腰刀,啥也没说,掏出一块干鱼,掰了一半递给他。

    那天夜里,云澈把那份约书摊在行辕的案上,又瞧了一遍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半藏坐在边上,那只黑漆盒子搁在她膝盖上,盖子开着。

    “陛下划的那条线,”她说,“是照着砂账划的吧?”

    云澈没答。

    他手指头底下那条线,打对马西边一路拐下来,每一处拐弯,都拐在一个地方:开春以后,西边海里那道砂流过来、头一回在瀛洲这边冒头的那个潮口。三百年的砂账,一张一张都记着。

    裴钧在闽中开不开闸,开几分,那是裴钧的事。可那条河要是还往东流,它头一口进的,是瀛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