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劝了一早上，劝的是一件事：那八枚别带。
“他要的就是这个。”她站在客栈的廊下，那条空袖子叫海风吹得一荡一荡的，“陛下揣着八枚进去，他那边就一个邵衡，一个推刨子的，外加港外头那几条大船。要是有个闪失……”
“不带，就是朕怕他。”云澈说。
“怕他又咋了？”
云澈没答。他把麂皮囊打开，一块一块往外数，数完了，又一块一块装回去，系好口子，揣进了怀里。
零不劝了，回屋去把她那把短刀又磨了一遍。
快到巳时的时候，长门那边的快船到了，村上宗久的人，船上捎来一摞长门的公文。公文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京都来的，在长门搁了两天，赶着这一趟一块儿送来了。
包里是一包炒黄豆，拿油纸裹着，还温乎似的，其实早凉透了。豆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就两行，是清雪的字，一笔一画都使着劲儿。
“库门照开。海上别空着肚子说话。”
村上宗久凑过来，瞧了一眼那包豆子，咧嘴笑了。
“义盛那老东西回信了，跟这包东西一块儿到的。”他说，“老夫托他捎的那句话，郡主来了又走了，他捎到了。他说皇后听完，啥也没说，就点了点头。第二天叫人支了口锅，自个儿炒了一锅豆子，炒糊了半锅。”
平马在边上没憋住，扑哧一声，叫云澈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去理公文。
云澈抓了一把豆子揣进袖子里，剩下的连油纸一块儿包好，搁进了怀里，跟那只麂皮囊挨着。
天后宫的偏殿跟昨天一个样，香炉里换了三炷新香，供桌前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块蓝布。
裴钧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袍，跟前一碟橄榄，吃了一半。邵衡站在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抱着胳膊杵在门边，下巴上那道疤叫香烟熏着，一动不动。
云澈坐下，褚严站在他身后，零站在门的另一边，跟那瘦高个儿隔着一道门框，谁也不瞧谁。
“御门带来了？”
“督造使先请。”
裴钧也不推，把腰带上那块木牌解下来，搁在蓝布当中。
六个角，巴掌大，木头是乌黑的，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卷云纹，纹路的凹槽里嵌着一道细细的红线，红得发暗，跟干了的血似的。红绳子拴在一个角上，磨得起了毛。
云澈把麂皮囊解开，八块木牌一块一块码在蓝布上，码成一溜。
偏殿里没人说话。九块牌子挨着放在一张桌上，打三百年前算起，这是头一回。
裴钧低头看了老半天，看得很慢，一块一块挨着看过去，跟在铺子里挑货似的。看到京都那一块，他伸出一根指头，在离木头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碰。
“御门拼过吧？”
“拼过。”
“下官斗胆，借御门的手，再拼一回。”
云澈瞧着他，瞧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八块拿起来，一块一块对着侧面的榫口往一块儿推。木头跟木头咬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哒，一声，又一声，八声下来，桌上躺着一个圆盘，一尺来宽，盘面上刻着四岛的山、河、暗道，正北边空着一个六角的缺口。
裴钧拿起他那一块，冲着缺口比了比，抬头看云澈。
云澈没拦他。
第九块推进去，咔哒一声，圆盘严丝合缝了。
盘面上那些刻出来的沟，原本到正北那儿就断了，跟河流到崖边上断了似的。这会儿第九块一补上，那几道沟就接上了，一道接一道，全往北边那一块里头汇，汇成了一道最宽最深的槽，打圆盘的边上冲出去，冲出了盘子，冲到了蓝布上。
槽的尽头，刻着一个圆圈。圆圈不在四岛的地界里头，在西北边的海外头。
“这一处，在闽中。”裴钧拿指头点着那个圆圈，“福州往西，山里头，走三天。督造司的提纯坊，就盖在它边上。”
他说得不紧不慢，跟说自家后院的井似的。
三百年前修这九座闸，八座修在瀛洲，一座修在大乾。瀛洲那八座管的是支流，大乾那一座管的是正水。四岛的砂河打哪儿来，打那儿来；往哪儿去，也得看那一座闸开着几分。
“御门在京都底下，拿一把断刃把这边的井口锁了。”裴钧说，“井口锁了，砂甲人都跪了，这一手下官佩服。可御门想过没有，早鞆的海底下，为啥还有砂？”
云澈没吭声。
他想起来白洲外头那一夜，铁耙子一耙一耙往海底搂，搂上来的是黑的、湿的、好砂。井口锁了，河还在流。
“那一座闸，锁了三百年，锁得死死的，一指宽的缝里往外渗，就渗出了四岛这些年的砂。”裴钧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下官前年开过一回。”
“开了？”
“没开成。没有图，不知道哪道水该放、哪道该堵，开了一道缝，地底下的水汽冲上来，把提纯坊旁边一个村子冲没了，四十几户匠户。”他说到这儿，声音也没变，“孟家老大命大，那天在山外头送铁。”
褚严在云澈身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所以下官要这张图。”裴钧说，“不要御门的牌子，牌子是御门的，下官一块也不拿。就借一夜，拓一张。”
他冲门边偏了偏头。那瘦高个儿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卷桑皮纸，一块拓包，一小盒墨，搁在桌角上，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了退回门边，又抱上了胳膊。
“拓一张，下官把东海壁垒撤到对马以西，勘合废掉。”裴钧说，“这一条，温侍郎谈不下来，邵经历谈不下来，下官今天就能落笔。”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往下掉的声音。
褚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云澈不回头也知道。壁垒后撤，勘合废掉，这是温如晦来的那天，云澈让平马誊在纸上、塞给人家带回去的头两条。人家今天捧着送到跟前来了，就要一张纸。
云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炒黄豆，搁进嘴里嚼了。豆子炒得有点过，一股焦味儿。
“拓了以后呢？”他问。
“拓了以后，下官回闽中，开闸。”
“开了闸，砂打你那边出来。”云澈说，“你的炉子有了砂，你的船有了铁皮，你还要瀛洲的砂干啥？”
裴钧笑了，笑得很实在。
“不要了。”
“不光不要。”云澈接着说，“那道闸开几分，你说了算。你开大了，砂往你那边走；你关小了，四岛的砂河就干了。到那会儿，断砂的就不是朕了。”
裴钧没否认。他又捡起一颗橄榄搁进嘴里，慢慢地嚼。
“御门算得快。”
“不拓。”云澈说。
他伸手，把第九块从圆盘上抠了下来，搁回裴钧跟前。然后把自个儿那八块一块一块拆开，拆一块，装一块，装回了麂皮囊里。
那瘦高个儿在门边上动了一下，零的手跟着就落到了刀把上。裴钧抬了抬手，那瘦高个儿就又不动了。
“那就照旧。”裴钧把第九块拿起来，系回腰带上，系得不慌不忙，“御门的砂不往西流，下官的壁垒也不往西挪。秋汛以前，下官的船得回福州进坞，壁垒空半年，这个下官认。”
他停了一停，拿眼角扫了一下窗户外头，港口那个方向。
“可御门也得认一样。早鞆那条船，横在那儿，下官的船进不来，御门的千石船也出不去。长门往京都运米，得绕九州南边，一趟多走半个月。下官的壁垒空半年，御门的早鞆，堵多久？”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仓田家那条米船，在下关一候就是两天，最后是内库垫了一半运费，绕的南边。一条船这么绕，两条这么绕，到了秋天，四岛一大半的米都得这么绕。
“镇波，朕还你。”云澈说。
裴钧嚼橄榄的嘴停了。
邵衡在他身后，头一回把眼睛抬了起来。
“十八，寅时，早鞆。”云澈说，“朕的人把镇波浮起来，拖到关门西口，交到督造使手上。炮二十四门，一门不少，铁皮除了朕撬的那一块，一块不少。”
“换啥？”
“换督造使方才说的那两条。再加一条，海上的界，照朕划的走。”
裴钧没马上答，扭过头去，冲邵衡偏了偏下巴。
“督造司的人量过。”邵衡说，话还是那么快，“龙骨压在砂上，船腰卡在礁上，底舱灌满了水。要浮，得先把底舱的水抽干，再拿几十条船拖，少说两个月。三天，浮不起来。”
“要是浮不起来呢？”裴钧问云澈。
“十万斤砂，交到长崎。”
褚严在后头抽了一口凉气。村上宗久本来蹲在殿外头的台阶上，这会儿腾地站起来了，嘴张了张，叫平马一把扯住了袖子。
十万斤，就是邵衡在舟岛上张口要的那个数。那天云澈要了三天，不给；今天他自个儿把这个数押上了桌。
裴钧瞧着他，瞧了很久，瞧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十八寅时。”他说，“御门今天是十五，人还在长崎。”
“朕今夜走。”
“赶得上？”
“那是朕的事。”
裴钧点了点头，伸手把那碟吃剩的橄榄往云澈跟前推了推，这一回推到了底。
“写下来吧。”他说，“御门的人写，下官的人誊，两份。”
平马早就把笔蘸好了，蹲在桌角上写，写得手直抖，写坏了一张，换一张，第二张写完，邵衡接过去，誊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完了，裴钧拿起笔，在两份末尾都落了名，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方小私印，哈了口气，一份按一下。
印文还是那一个字。
裴钧起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回头瞧了一眼云澈的胸口，那只麂皮囊鼓着的地方。
“御门锁的是瀛洲这口井。”他说，“下官要开的，不是这口井，是井底下那条河的源头。”
他拍了拍腰带上那块木牌。
“它在大乾。”
那瘦高个儿把桌角上的拓包、墨盒、桑皮纸一样一样收起来，收得跟摆的时候一样整齐，揣回怀里，跟着他走了。
人走空了，村上宗久才冲进来，一屁股坐在方才裴钧坐过的那张凳子上，拿袖子擦脑门上的汗。
“陛下，长崎到长门，顺风两天半。”他说，“今夜就走，不歇，十七夜里到得了，就是得拿命赶。”
“那就拿命赶。”
村上宗久瞪着眼睛瞧了天子一会儿，一跺脚，出去喊人了。
褚严还杵在原地，那只樟木匣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他张了两回嘴，第三回才出声。
“陛下，十万斤……”
云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桑皮纸，递给他。是日和山上誊的那张潮期表，三百年的日子一行一行排下来，最底下是他添的那一行，二月十七，寅卯之交，潮落到底。
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墨色新一些，是到长崎以前就写上的。
三月十八，寅时，砂走。
褚严捏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抬起头来，没问出第二句。
那天夜里起锚的时候，半藏坐在小早的船舱口上，脸朝着西北边那片黑海。船出了港，过了那座小岛，岛后头的大乾船上灯火通明，定海的桅杆最高，挂着一溜灯笼，打这边瞧过去，跟一串没熟透的柿子似的。
半藏一直朝着那边，朝了很久。
“陛下。”她说，“砂账最老的那一卷，头一张纸上记的不是瀛洲。”
“记的啥？”
“一道线，打西边的海里过来。”她说，“伊贺的人记了三百年砂，头一笔，记的是它打哪儿来。”
云澈靠在船帮上，袖子里还剩两颗炒黄豆，他摸出来一颗，搁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