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家那个白发家老，是二十一一早领着人来的。
领来的是个老头，比他还老，背驼得跟虾米似的，手里拎着一只风箱，风箱的皮子补了好几块。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扛着一口小泥炉，炉膛里还带着昨天的灰。
“城下打银簪子的。”家老说，“三月里，家主叫他进城吹过一回银子。”
平马正在帐门口刮砚台，一听这话，砚台差点扣在地上。
老头不会说官话，一口上野土腔，说三句，家老替他翻一句。翻出来是这么个意思：三月里城里来了一车福州银，家主叫他挑一锭吹吹看，他吹了，十两的锭子，吹出来七两挂零。家主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看完了，叫他把那颗银珠子揣走，算是工钱，嘴上也得揣严实。
“他揣严实了。”家老说，“揣到昨天。”
云澈叫人把三样银子都抬来了。宇都宫那箱，一路封着跟在辎重车后头，封条上的印还是平马那天按的；长野家扔下山的那袋，打旗杆上解下来，布袋子叫露水泡得发硬；三国峠驮子底下那一层，片冈搬回来就没动过。
三样里头各挑一锭，放在一块木板上，并排摆着，底上的戳一模一样。
老头蹲下了，先不动手，拿指头挨个儿敲，敲完了凑到耳朵边上听，听完了摇头。他那几根指头肚子是平的，叫火燎了一辈子，燎得没了纹路，跟三颗磨光的蚕豆似的。
炉子生起来了，那半大小子拉风箱，拉得满脸是汗，老头往一只小灰碗里压灰，压一层，拿拇指按一按，再压一层。灰是骨头烧的，他说，骨头灰吃铅，不吃银。
片冈抱着膀子在边上看，看了一阵就不耐烦了：“这得吹到啥时候？”
“一锭，一炷香。”家老翻过来。
头一锭是宇都宫那箱的，银子在灰碗里化了，先是一汪灰扑扑的，面上漂着一层膜，膜一层一层地往灰里渗，渗进去，灰碗的边上就黄一圈。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眨不眨地盯着。
渗到末了，那汪银子忽然一亮，亮得扎眼，就一下子，跟谁在碗里打了个闪似的，然后就不动了，缩成一颗圆珠子，白生生的。
老头拿钳子夹出来，放进秤盘里。平马凑过去看秤星，看了两遍，拿左手在纸上写：七两一钱。
第二锭是那袋买路钱，七两，第三锭是驮子上的，七两一钱。
三颗银珠子在木板上排成一溜，个头差不多大，比原来那三锭小了一圈。灰碗搁在边上冒着烟，边上那三圈黄，是铅。
片冈弯腰捡起一颗来，托在手心里掂，掂了好一阵，脸慢慢就黑了。
“陛下，那就是说，他拿七百两的银子，买咱们一千两的东西。”
“不是咱们。”平马小声接了一句，“是长野家，宇都宫家，越后的赶骡子的，还有长崎恒丰收的那些票……”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停了，拿笔杆子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戳。
那老头一直蹲在炉子边上没起来，这会儿拿钳子敲了敲灰碗的边，咕哝了一长串，家老听完了，愣了一下才翻过来：“他说，掺得匀，三锭一个味儿，不是牙行那帮人在锭子心里塞铅条的手艺，是炉子里头一锅搅匀了浇的。他说他吹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人掺铅掺得这么老实。”
云澈没吭声，拈起一颗珠子在指头上转，转了好几圈。
牙行掺铅，掺的是一锭两锭，掺的是手艺，三个地方来的银子不会一个成色。这三锭不一样，一个戳，一个成色，七成，差一钱都不差。这是打官炉里一炉一炉浇出来的。
谁家的官炉，浇七成的银子往外撒？
库里有十成的，犯不上。
他把珠子放回木板上，冲家老抬了抬下巴：“家主三月里就知道了。”
白发家老低着脑袋，好一阵才答：“知道。”
“知道了，还收。”
“银子掺铅，少爷那碟砂不掺。”家老说，“越后那边说了，不收银子，就不发砂。”
帐子里静了一阵，就剩那只风箱还在漏气，呼哧呼哧的。
后晌，城门楼子那边来人报，少主醒了，头一句话是找那只碟子。
碟子早叫人收走了，那孩子没闹，就是坐在席子上，拿手在地板上摸，摸了老半天，摸着了一块碟子磕掉的瓷片，攥在手里，不撒手。家老去哄，哄不下来，末了只好由着他攥着。
云澈听完了，叫平马把长野那张席的事又记了一遍：空着。
二十二一早，他走了，片冈留在上野，带着三千线列、宇都宫三百人，守长野城，管城西那一百多口子的粥锅。他想跟着走，被一句“你走了谁看着锅”给顶了回来，站在城门口，一张脸拉得老长，等云澈的马走出去老远，才想起来跪。
三颗银珠子，平马拿一块帕子包了，揣在贴身那层衣裳里头，一路上隔一阵就伸手摸一摸，摸到了才放心。
头一宿歇在碓冰岭东边的驿站。云澈没睡，叫平马点灯，写了一封信给长门，信是写给褚严的，只问一件事：督造司官炉浇的银子，往年是几成。写完了交给驿马，叫换马不换人，一路往西送。
平马捧着信出去，又折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陛下，褚大人当年管的是饷，不是炉。”
“饷是拿银子发的。”云澈说，“他发了十几年，手里过的银子，比那老头吹过的多。”
驿站的饭是荞麦面，面煮坨了，汤是咸的，平马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后来半夜饿醒，又摸黑去灶房把那碗坨面吃了，吃得一根不剩。
到京都是二十八，比来时快了两天。云澈这一路跑得急，夜里咳了几回，平马听见了，不敢问，就叫驿站里多烧一盆炭。七月天烧炭，驿丞以为来的是个害痨病的贵人，躲着走。
兑付库的门还开着，清雪坐在门槛里头那张马扎上，膝头上摊着账簿，听见马蹄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接着往下划。划完了那一行，才合上簿子起身。
两人隔着那道门槛站着。门槛不高，一抬脚就过去了，谁也没抬脚。
“烧了的那三千张，”她先开的口，“灰我叫人扫了，倒在鸭川里头。”
“营里的，也烧了。”
“信上写了。”
她说完了，侧过身子，让开了门。
库里头比外头凉，一股子旧木头跟墨的味儿。云澈打平马怀里接过那块帕子，搁在账簿上，打开了。三颗银珠子，滚了两滚，停住了。
清雪拈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拇指去按，按了好一阵才松开，银珠子上啥印子也没留，硬的。
“福州银？”
“福州银吹出来的。”云澈说，“十两吹七两。”
清雪的手停住了。她把那颗珠子放回去，起身去架子上抽了一本薄册子下来，是她那本连号账，翻到当中一页，拿指头点着一行给他看。九条家的春俸票，连号的那一沓，卖给了福州牙行，牙行付的是银子，一千二百两，底上打的就是这个戳。
“九条家收的，也是这个。”她说。
云澈瞅着那一行，没接话，把册子合上了，推回她跟前。
清雪也没再说，把册子插回了架子上，插得挺深。
美代子是傍黑来的，听平马说完了那一炉灰，脸上一点没变，就是手里那盏灯笼放下了，没往桌上放，就摆在自个儿脚边上，拿脚尖往里拨了拨。
“陛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事抖出去。”
“在长崎抖，在博多抖。”云澈说，“开两间铺子，门口支一口炉子，谁拿福州银来，当着他的面吹，吹出几成，给他几成的御门票。御门票拿来，照真银兑。”
“真银打哪儿来？”
“商会。”
美代子笑了，笑得挺好看，手底下却把那盏灯笼又往脚边拨了拨，拨得灯苗子一歪。
“陛下知道商会库里码着多少福州银？”她说，“四万两。高天原那六成生硫，大乾一年两回，回回拿这个付的，过秤，一两不少。”
她把“过秤”两个字咬得挺重。
“陛下这口炉子一支起来，商会这四万两，当天就剩两万八。一万二千两，陛下替商会出？”
“这一万二，本来就没有。”
“本来没有，可这会儿有人认它有。”美代子说，“长崎认，博多认，西海那些岛上的人也认，认一天，它就是一天的银子。陛下一吹，它就真没了。”
她说完了，端起清雪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嫌烫，又撂下了。
这话没错，这一万二千两就搁在那儿，叫人当成银子使着，谁拿着谁都不吃亏，吃亏的是最后一个。美代子要的，是赶在炉子点火以前，把这四万两悄没声地花出去，花给不知道的人。
“你要是先花，”云澈说，“朕先吹商会的。”
美代子抬起眼皮来瞅着他，瞅了好一阵。
“那陛下就是拿商会的银子，去给大乾的账擦屁股。”
“不擦。”云澈说，“生硫的契上写的是五两二钱一百斤，写的是银子，没写铅。这一万二，是大乾欠高天原的。往后一船生硫出港，过炉不过秤，吹出来不够数，船就不开。”
“大乾要是不认呢？”
“不认，生硫就不走。”
美代子没吭声了，拿指甲盖在茶碗边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茶碗吱吱地响。清雪坐在账簿后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伸手把那只茶碗挪开了，挪到美代子够不着的地方。
“一万五千两。”美代子末了说，“真银，商会出一万五千两。陛下要三万，没有。剩下的，陛下找皇后。”
“炉子吹出来的铅呢？”
“归商会。”美代子说，“铅也是钱，熔了能打铳子儿。”
她拎起灯笼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清雪弯了弯眼睛：“皇后那天烧泉票，烧掉一千贯。陛下这回，烧得比皇后还大。”
门帘子落下来，灯笼的光在外头晃了晃，远了。
清雪没送，低头把那三颗银珠子拢到一块儿，拿帕子包上，包得方方正正的，系了个死扣，递过来。
“库里能挪的真银，八千两。”她说，“明天点给平马。”
“兑付库剩多少？”
“剩的够兑京都。”
云澈接了帕子，没马上揣，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帕子是她的，素的，角上拿蓝线绣了个小记号，叫汗洇得有点花。
清雪已经低下头去翻账簿了，翻了两页，又翻回来，说：“你夜里咳嗽，平马说的。”
“驿站烧炭，呛的。”
她没再问，拿笔在账簿边上点了个点子，点完了，也没写字。
平马蹲在门口刮砚台，刮了一后晌，砚台都快叫他刮穿了。
八月初一，云澈搭村上家的快船出了大阪湾，一路往西，初七傍黑进了长门港。
褚严在栈桥上等着，坐着他那张小凳，凳子是叫人一路扛到栈桥头上的。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阿鹤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抠出来的。
“老臣回陛下的信，前天才写好，跟陛下的船走岔了。”他把信递过来，没起身，“陛下就当老臣当面念了吧。”
信不长，前头几行说的是官炉的老规矩，十成的锭子，浇出来九成八上下，差了二厘，炉头要挨板子。最后一行阿鹤大概写得急了，墨洇成了一团：
“陛下所问，老臣不用吹也知道。督造司的银库，这几年一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