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冈是十三一早走的，带了一个番队，还有家老画的一张路图，图画在一块包袱皮上，哪儿有崖，哪儿有泉眼，岭顶上那个茶棚，画了个小房子，房子边上还画了一只耳朵，耳朵上打了个叉。
片冈瞅着那只耳朵，瞅了半天，没好意思问，揣进怀里走了。
营里不攻城。
每天一早，平马在帐门口那根竹竿上拿小刀刻一道。刻完了，云澈叫家老领着城外那些佃户，到山脚底下去喊。不喊别的，就喊名字，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男人，一个一个地喊，喊完了，喊一句：家里有米了。
墙上没人应。可喊到第二天，墙头上的人头多了，都是年轻的，扒着垛口往下看，叫上头的人拿鞭子抽下去，过一会儿，又冒上来。
十六那天下了一场雷雨，雨后山里起雾，雾把半座城都吞了，只剩个城门楼子浮在白汤汤里头。平马蹲在帐门口刻竹竿，刻完了数一数，四道，又拿手去摸，摸了好一阵，跟摸念珠似的。
十七一早，三国峠那边来了人。
是片冈派回来的一个兵，跑了一宿，草鞋跑没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说驮子是十六天亮前到的岭顶，十一匹骡子，赶骡子的七个人，片冈在茶棚后头那道弯上卡的，没放一铳，一喊，那几个赶骡子的就跪了。
就一个没跪。那人穿着一身青布短褂，福州口音，打骡子背上解下一只小包袱就往崖边上跑，跑到崖边，回头瞅了一眼，跳下去了。
“包袱呢？”
“跟着一块儿下去了。”那兵说，“崖底下是个深潭，片冈大人叫人下去捞，捞了半天，就捞上来一只鞋。”
骡子驮的东西，片冈全扣下了，后晌叫人赶着骡子送到营里，卸在营当间的空地上。
是砂。一包一包的，拿油纸包着，包得跟药铺里的药包似的，一包就一小撮，一捏就没了。数了一下，三千多包。驮子底下还有一层，是银子，福州的戳；还有一捆一捆的纸，印着谢了的彼岸花。
平马蹲下来拆开一包，拿指头捻了捻，砂色发红，是好砂，西来的。
“三千多包。”他小声说，“城里二百个人，七天一回，一回一包……”
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大概是不想算出来。
营里也有一个等砂的，就是捆在辎重车边的那个越后汉子。他是十二吃的那两撮，熬到十七，熬到头了。
十七那天傍黑，他犯了。先是打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鼻涕往下淌，后来就满地打滚，拿脑袋去撞车轱辘。云澈叫人把他按住，拿起平马拆开的那一包，就一小撮。他叫人拿刀尖挑了一半，搁在碗里，兑了水，给那汉子灌下去，剩下那一半，包好了，交给平马。
“明天这个时辰，再给一半的一半。”
平马捧着那小半包，跟捧着个炮仗似的，问：“陛下，这是干啥？”
“瞧着。”
那汉子喝了，不滚了，缩在车底下睡了一后晌。第二天给得更少，他又闹，闹得没头一天凶。第三天那点砂少得拿指甲盖都挑不起来，他还是闹，可闹一阵就歇了，傍黑的时候蹲在车边上，脸还是灰的，可已经能捧着碗自个儿喝粥了。
伙夫给他添了半勺，他冲伙夫点了点头，没咬人。
十七夜里，城里没动静。
十八夜里，动静来了。
先是叫，打城西那一边，隔着一道沟，一道墙，叫声传过来细细的，一声，又一声，像是谁家院子里杀猪，杀了半宿也没杀死。后半夜，叫声成了片，夹着砸东西的动静，还有铳响，响了两声，又没了。
营里的兵全醒了，没人睡得着，就那么坐在帐子外头听。那个越后汉子缩在辎重车边上，也在听，听着听着，拿两只手把耳朵捂上了，捂了一宿。
十九一早，城西冒了烟。
是仓房着了，黑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冒到半山腰，叫风吹散了。墙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剩下那几个也不往山下瞧了，都扭着头往城里望。
晌午，城西那面墙上爬出来几个人，顺着墙往沟里跳。沟里是烂泥塘，跳下去的人陷在泥里，扑腾，有两个扑腾着爬上了岸，趴在芦苇里不动了；有一个没爬上来，扑腾了一阵，就不扑腾了。
兵们去拖那两个上来，都是脸灰的，眼珠子是红的，叫人一碰，就拿牙去咬。
片冈是这天后晌回来的，一进营，瞅见城西那股烟，眼睛就亮了。
“陛下！城里乱了，这会儿攻，一个时辰就进去！”
“不攻。”
片冈瞪着眼，瞪着瞪着，脸上那股劲儿慢慢泄了。他扭头去看空地上那一堆砂包，又扭回来，压着嗓子：“陛下，那就给他们砂。一包砂换一道门，换完了，城是咱们的。”
平马在边上一下子抬起头来，瞅着天子。
云澈没答。他走到那堆砂包跟前，蹲下了，拈起一包，拿在手里。轻，跟一片叶子差不多。
城里二百个人，等的就是这东西。拿它换门，门开了，二百个人还是二百个吃砂的人，吃完这三千包，再找下一个喂他们的。长野家主就是这么被拴上的。
天擦黑的时候，城门楼子上亮了一盏灯笼。
提灯笼的是长野家主自个儿，还是那身黑袍子，袍子的下摆撕了一大块，左胳膊上缠着布，布是红的。他没往垛口跟前走，就站在城门楼子当间，灯笼搁在脚边上，照着他半张脸。
“御门。”
声音哑了，没了那天的底气，顺着山坡送下来，断断续续的。
云澈往山坡上走。片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云澈没理，走到第一道弯上站住了。离墙一百来步，墙上要是有一张弓，够得着。
“御门要的是城。”长野家主说，“老朽要的，是一碟砂。”
山坡上静了，就剩风刮芦苇的声儿。
“城里那二百个，老朽不管了，叫他们去烧，去咬。”他说，“老朽就要一碟。一碟，御门的兵明天一早进城，长野家的人不拔一把刀。”
“给谁的？”
城门楼子上的人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弯下腰去，把那盏灯笼提了起来，提到垛口上，照了照城门楼子里头。灯底下靠墙坐着一个人，裹着棉袍，缩成一团，脑袋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磕，磕一下，闷闷的一声。
“十九了。”长野家主说，“前天还认得老朽。”
云澈站在第一道弯上，好一阵没动。
然后他回过头去，冲山脚喊了一声平马。
平马跑上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一包砂，就一包，跟驮子上那三千多包一样大小。篮子边上，还搁着一张纸，是云澈刚才在帐子里写的，写的是一个法子：头三天，一天一包；往后三天，一包掰两天吃；再往后，一包分四天；一个月以后，半包也不给了。
不是断，是一点一点地减。车边上那个越后汉子，这三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墙上垂下来一根绳子。平马把篮子拴上，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收，篮子在半空里晃，晃到了垛口上，叫一只手接走了。
灯笼灭了。
那一宿，城里没再叫。
二十那天，平马在竹竿上刻下第八道，刀还没收，城门开了。天刚蒙蒙亮。
打门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头，白头发，弓着背，是长野家的家老。他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搁着一把短刀，刀拿白布包着，布上洇着血；刀边上，是一张叠起来的纸。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云澈跟前，跪下了，把漆盘举过了头顶。
“家主，天亮以前，在少主的边上。”他说，“少主吃了那一包，睡着了，这会儿还没醒。家主不叫人吵他。”
云澈没去接那张纸。
宇都宫的家老在后头，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冲着山上那座城门，磕了一个头，磕完了，就跪在那儿，半天没起来。三十年前一个铺盖卷里头睡过的人，他大概想起来了。
兵是辰时进的城。
云澈先去的城门楼子。少主还靠墙睡着，身上那件棉袍叫汗湿透了，有人给他盖了一领席子。他脚边上搁着一只小瓷碟，白的，碟沿上描着一圈青花，碟子里干干净净，一粒砂也没剩，舔过的。廊子那头的地板拿水冲过了，还没干，水渍一直淌到门槛边上，淌出一道淡红。
宇都宫的家老在门口站住了，没进来。
楼子外头有一棵柿子树，青柿子结了一树，叫昨儿夜里的火烤蔫了一半，耷拉着。一个守兵蹲在树底下，拿刀削一只青柿子，削了皮，咬一口，涩得直咧嘴，咧完了又咬一口。
城西那一溜仓房，烧塌了两间，剩下的几间门窗全砸烂了，里头一股子屎尿跟焦糊混在一块儿的味儿，熏得进去的兵直干呕。二百来个人，死在仓房里的、跳沟淹死的、跟守兵打起来叫铳打死的，平马一个一个地数，数到末了，活着的一百三十四个，缩在墙根，抖成一片。
云澈叫人在城西支了三口大锅，熬粥。砂打那三千多包里头出，照那张纸上的法子发，一天一包，三天以后减半。
片冈蹲在锅边上，看着一个吃砂的抱着碗喝粥，喝两口，吐一口，吐完了接着喝，喝着喝着，哭了。片冈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去，拿脚把灶膛口的柴往里踢了踢。
“陛下。”他闷声说，“这个法子，打哪儿学来的？”
云澈没答他。
片冈蹲在那儿等了一阵，没等着，自个儿嘟囔了一句：“俺爹戒那杆烟袋锅子，戒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戒成，临咽气还叫俺娘给他点一锅。”说完了，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长野城里清出来的守兵一千一百多个，降了。宇都宫那边，家主捎信来说，秋收以后再拨八百。平马把两家的数加到册子上，加完了，抬头说了一句：“常备两万二。”
同一天到的，还有长门的信，孟匠人说、阿鹤代写的，字歪得跟铁匠打的钉子似的，一个一个往纸上楔。七号到十二号，六条炮船六月底一块儿下了水，长门港里泊着的，凑满十二条了。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能打仗的，一半。
关东的两张席，宇都宫坐了一张。长野那张，云澈叫平马空着。
“空着？”平马问。
“等那孩子缓过来。”
平马张了张嘴，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没再问了。
那张纸，是平马后晌才打开的。长野家的家老一直跪着，跪到后晌，见天子不接，才托宇都宫的家老递了上来。
纸上没写降，也没写求，就一行字，字写得发抖，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福州的银子，一两里，掺了三成铅。
云澈把袖子里那锭银子摸了出来，搁在纸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