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马打宫里回来,已经是后晌了。
他没把皇后请回来,手里抱回来一本册子,就是昨儿夜里皇后打架子上抽走、抱在怀里出了库门的那一本。送册子出来的是个小宫女,十三四岁,手背上生着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册子塞进平马怀里,说皇后说了,账对完了,叫拿回库里归架。说完扭头就跑,木屐在石子路上踩得嗒嗒响,平马连句话都没来得及问。
云澈接过来翻了翻。
是九条家抄出来那几箱银子的底册。原先一页一页记的是箱号、斤两、吹出来几成,字是库里书办的字,歪歪扭扭的。这会儿每一页的边上都多了几行小字,拿朱笔写的,写得又细又密。这一箱少记了二两三钱,那一箱的成色该是六成九不是七成。末一页添了一行总数,九条家的银子统共吹得多少,填进兑付库多少,还差美代子那三千两多少,一笔一笔都算清了。
字是清雪的字。她写字有个毛病,捺老是往回勾一下,勾得跟个小钩子似的。
册子里没夹条子,一个字的闲话都没有。
美代子是后晌跟着来对账的,在边上看了一眼那几行朱字,嘴角往下撇了撇,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想笑。
“账回来了,人没回来。”她说,“陛下,皇后这是还肯记。”
云澈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跟别的册子码齐了。案上那把钥匙还在原处,拴着青布条,挨着褚严的信。他看了一眼,冲平马说:“这钥匙,谁也不许动。”
平马说是,又说那给褚老大人的回信……
“磨墨。”
信写得不长。头一句说闽中,朕不去了。第二句说神京,你去。底下是一样一样的交代:督造司那锭官银,朕到长门亲手给你;你走村上的船到博多,打博多换老久保的货船去福州,进了福州找海味行,往后怎么走,你比朕熟;青袍要是扣不上,叫长门的裁缝给你放一寸,钱打朕这儿支。
末了添了一句:朕十四动身,你在长门等着,别自个儿先走。
写完了,他搁下笔,咳了两声。平马赶紧递茶,他摆摆手没接。
十月十四一早,御驾出了京都,往西走。
出城门的时候,后头有人追。追上来的还是那个手背生冻疮的小宫女,跑得满脸通红,喘得跟个风箱似的,打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踮着脚往车窗里递。
云澈接过来,解开看了,是一包炒黄豆,拿油纸裹着,裹得方方正正的。
豆子底下没压条子。他拿手指头在豆子里头拨了拨,拨到底,啥也没有。
上一回在长门,豆子底下压着两行字,一笔一画都使着劲儿。这一回光有豆子,炒得不焦不生,挺匀,一颗一颗都挑过,瘪的、黑的全拣出去了。
小宫女站在车边上,眼巴巴地等着,像是等他给句话带回去。他捏了一颗豆子搁进嘴里,嚼了,冲她点点头,说知道了。小宫女也不知道知道了是啥意思,愣了一会儿,福了福身子,扭头往回跑。
平马在车辕上杵着,看看那包豆子,又看看天子,到底没敢吭声。
到长门那天是二十五,天阴着,海上起了雾,船坞那片滩上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孟匠人没在船台上,在滩头上蹲着,跟前立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三张铁皮,一张有锅盖那么大,黑乎乎的,边上钻了眼,拿铁丝拴在架子上。
他见着天子,赶紧爬起来磕头,脑门上沾了一块沙子,也没顾上掸,开口头一句就是:“陛下,成了。”
说完了,自个儿又不大踏实,补了一句:“小的觉着是成了。”
长门守备营里头挑了个老铳手来,四十多岁,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里嚼着一根鱿鱼干,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挺香。孟匠人拿脚在沙滩上量步子,一步一步量出二十步去,拿根木棍插在那儿。
“二十步?”村上宗久在边上瞪眼,“上回不是三十步?”
“上回是三十步,三块成一块。”孟匠人说,“这回小的往近里挪,挪到二十步。船上贴着打,就是这么个远近。”
老铳手把鱿鱼干叼在嘴角上,往木棍那儿一站,装药,装弹,拿通条捣实了,端起来,眯着一只眼瞄。
滩上的人都没声了,连船台上那些捻缝的汉子也停了手,一个个扒着船帮子往这边望。
枪响了。
头一张铁皮当啷一声,晃了两晃,正当间凹进去一个坑,有拳头那么大,没透。孟匠人一个箭步蹿过去,拿指头在那个坑底下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鼓起一个包,包上一道缝都没有。
他回过头来,脸上没笑,嘴唇直哆嗦。
第二枪打在第二张上。这一张没凹,是裂了,打着弹的地方往外崩出去三道纹,纹路一直裂到边上,铁丝一松,半张铁皮掉在了沙滩上。
孟匠人的脸一下子垮了,蹲下去捡那半张,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那道茬口,一边亮一边灰。
“火候。”他嘟囔,“这一张出炉的时候,小的去撒了泡尿,回来晚了一口气。”
第三枪,跟头一张一样,凹了,没透。
三张成两张。老铳手把枪往肩上一扛,把那根鱿鱼干又嚼了两口,冲孟匠人点了点头,啥也没说,回营里去了。
零是在去铁坊的路上撞见的。她打船台那边过来,那条空袖子还掖在腰带里,脸叫海风吹得发干,起了一层白皮,跟糊了层面似的。
“那条不挂灯的船,又来了两回。”她说,“都是后半夜,在港口外头兜一圈就走,也不靠岸,跟来瞧亲戚似的。”
“还是那样摇?”
“一推两拽。”零说,“孟匠人夜里熬桐油,熬得满船台都是味儿,那条船闻着味儿,就不往里凑了。”
她说完了,也不等天子问别的,冲那几张铁皮看了一眼,看那个凹进去的坑,看了好一阵,才扭头走了。
那天后晌,孟匠人把天子请到铁坊里,账就摊开了。
铁坊是长门炉边上搭的一溜棚子,四面漏风,炉膛里的火烧得呼呼响,烤得人脸皮发紧,挺难受。孟匠人蹲在炉子边上,拿根烧黑了的柴火棍在地上画,先画一条船,画得挺像那么回事,照的是镇波的样子,船帮子上一格一格地画满了。
“一张铁皮,吃砂八斤。”他说,“一条船要贴满,得四百来张。镇波就是这么贴的,打船头贴到船尾,吃水线底下也贴。”
“四百张,就是三千多斤砂。”平马在边上掰指头,掰完了脸就白了。
佐吉不知道啥时候也进来了,就蹲在棚子门口,怀里抱着他那本账,一听这个数,噌一下站起来了。
“三千斤?”他嗓门都劈了,“火引坊六座炉子,一座裂了还没补上,西来砂那一本上剩下的,去了那霸那两千斤,再去了这三千斤,前头的线列拿啥点火?拿嘴吹?”
孟匠人也不让他,梗着脖子说:“没铁皮,船挨一炮就是个窟窿,人都喂了鱼,还点个啥火?”
“那你一条船先贴一半!”
“贴一半那叫啥船?叫人打另一半?”
这俩人就吵起来了,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铁坊里打铁的几个后生都停了锤,不敢劝,拿眼睛偷偷地溜天子。
云澈没劝。他打孟匠人手里把那根柴火棍拿过来,在地上那条船的船帮子上,把一格一格的铁皮全抹了,抹得干干净净,就剩一条光船。
孟匠人张着嘴,看着他。
他在船身上画了一道,横着的,就在吃水线那儿,上下各宽出去两巴掌,打船头一直画到船尾。又在船肚子当中画了一个方框,四边描粗了。
“就贴这两处。”他说。
“陛下,这是……”
“船是咋沉的?”云澈问。
孟匠人愣了一下:“挨炮。”
“挨在哪儿?”
孟匠人没答上来。他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道横线,盯了好一阵。
“上头挨一炮,是个窟窿,木匠拿木塞子一堵,拿麻絮一捻,船还能走。”云澈拿柴火棍点着吃水线,“这儿挨一炮,海水往里灌,堵都没处堵,一顿饭的工夫就歪了。还有这儿——”他点了点那个方框,“药舱。这儿要是挨一炮,不用灌水,船自个儿就上天了。”
棚子里没人吭声了。炉膛里的火呼呼地响,一块烧红的铁搁砧子上,慢慢褪成了暗红色,没人顾得上去夹。
这是云澈上辈子打一本破书里看来的,书上画着一条铁甲舰的剖面,船肚子当中一道厚甲带子,其余的地方都是薄的。那本书他囫囵翻了一下午,翻完就忘了,这会儿蹲在长门的铁坊里,倒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两巴掌宽的一道,加药舱四面。”他说,“一条船,六十张。”
孟匠人嘴里头念念叨叨地算,算完了,又算一遍,算到后来,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六十张,一条船吃砂五百斤。”他说,“陛下,那,那十二条船,六千斤,不对,能打仗的六条先贴,三千斤……”
“还是三千斤。”佐吉在门口嘟囔了一句。
“六条船三千斤,跟一条船三千斤,那能一样?”孟匠人扭头冲他嚷,嚷完了又觉着不该冲坊头嚷,脖子一缩,声音低下去了,“老佐,你那几座炉子,一座一天吃多少?”
又是这句。
佐吉一下子把怀里那本账捂紧了,跟五月里捂那把砂一个样。他看看孟匠人,又看看天子,脸苦得跟个干茄子似的。
“火引坊那一本,拨两成给铁坊。”云澈说。
佐吉张了张嘴,到底没争,把账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扭头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孟匠人说了一句:“你那铁皮,要是再有一张是撒尿撒裂的,老子拿火钳子夹你。”
孟匠人嘿嘿地笑,笑得满脸褶子,笑完了才觉出来脸上那块沙子还在,抬手抹了一把。
那一宿,铁坊的炉子没熄。
云澈回行辕之前,自个儿又去滩上转了一圈。雾散了,月亮挂在船坞那几座船台上头,挺亮。有条黄狗在滩上叼着一条不知道打哪儿偷来的鱼,见了人,夹着尾巴就跑,跑出去老远,回头见没人追,又趴下来啃。
孟匠人在铁坊门口蹲着,手里攥着那半张打裂的铁皮,拿指甲抠那道茬口。炉子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黑着。
云澈在他边上站住了。
“一张铁皮,打出来要几天?”
“烧、锻、淬、再烧,小的这边,七天三张。”孟匠人说。他没抬头,还在抠那道茬口,抠下来一点灰渣,在指头肚上捻。
“慢了点儿。”
“是慢。”孟匠人说,“陛下,镇波身上那些铁皮,是小的哥打的。”
他停了一下,把那点灰渣吹了。
“小的哥那边,一天出二十张,比小的这张薄一半,还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