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严是二十八走的。
长门的裁缝给他那件青袍放了一寸，放得不大好，腋下那块新接上去的料子颜色浅，跟旧的不是一个青，一抬胳膊就露出来。褚严倒不在乎，在栈桥上站着，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领口那颗，憋了口气，扣上了，冲天子笑了笑，说陛下，扣得上。
云澈把那锭官银交到他手上。
银子拿一块旧蓝布包着，五十两，锭底朝上，库戳那四个字清清楚楚，东海督造。褚严没打开看，隔着布摸了摸锭底，摸得挺仔细，像是拿指头在念那几个字，念完了，揣进袍子里，贴着心口放好，又拿手按了按。
村上宗久的小早在栈桥边上等着，船上就四个后生，都是跑博多跑熟了的。村上本人不去，他得在长门杵着，这回打发去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叫阿竹的。二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打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边上，话少，水性好。
“到了博多，换老久保的船。”云澈说，“到了福州，你自个儿走。”
“老臣认得路。”褚严说。
他上船前，回过头来又问了一句：“郡主那边，陛下可有话？”
云澈想了一阵。三回铺纸三回没写成的那封信，到这会儿也没写成。
“你就跟她说，那锭银子，是朕亲手交到你手上的。”
褚严点点头，没再问，扶着阿竹的胳膊下了船。小早离了栈桥，阿竹在船尾摇橹，一推一拽，摇得挺匀。褚严坐在船当间，腰板挺得笔直，那件青袍叫海风一吹，腋下那块浅色的料子一鼓一鼓的。他没回头。
平马在栈桥上站着，一直瞅到船小成个黑点子，才扭过脸来，拿袖子抹了一把鼻子，说海上风大，吹得慌。
船坞改样规，是打十一月初一开的头。
改样规的意思，说起来就一句话：往后长门造船，龙骨、肋材、炮口，一律照一个尺寸来，一号船的第七根肋材，搁到九号船上，也得严丝合缝。孟匠人照着头三条船里最结实的那一条，拿杉木板子刻了一套木胎，肋材二十四根，一根一个木胎，木胎上烫着号，打一到二十四。靠墙码了一溜，跟庙里排的牌位似的。
九座船台，一块儿开工。
开工头一天，就出了岔子。
船坞里干活的木匠，一多半是村上家原先修小早的老底子，领头的是个老船匠，六十多了，驼背，嘴里老叼着一根旱烟袋，不点火，光叼着。他修了四十年的船，手底下带着二十几个徒弟，一条小早打龙骨到下水，从来不使尺子，就凭一双眼睛。一棵树放倒了，他围着转两圈，就知道这棵树能出几根肋材，哪根该往哪儿弯。
孟匠人把木胎往他跟前一摆，说往后照这个下料，他瞅了一眼，没接。
“树是活的。”老船匠把旱烟袋拿下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木胎，“一棵树，长在山阳坡跟长在山阴坡，长出来的弯不一样。你拿一块死板子，叫二十四棵活树都长成一个样，你这是拿死人的尺寸，给活人裁衣裳。”
“照木胎下料，九条船的肋材，哪根都能换着使。”孟匠人急了，“船挨了炮，断一根肋材，库里抽一根现成的就能补上。”
“老汉修了四十年船，补肋材都是照着那条船现削一根。”
“那一条船补一根，得几天？”
老船匠没答他，把旱烟袋插回嘴里，扭头走了。
后晌，他手底下那二十几个徒弟一个都没来，九座船台上空空荡荡，就剩长门炉调过来的几个汉子。几个人拿着锯，看着那一溜木胎，不知道打哪儿下手。
孟匠人蹲在船台跟前，蹲了一后晌，嘴唇咬得发白。他嘴笨，吵不过人，吵输了就只会蹲着。
天子是傍黑来的。
他没去找孟匠人，叫平马去请老船匠。老船匠来了，烟袋还叼着，跪是跪了，跪得不大情愿，膝盖头先着地，后头半天才把屁股坐下去。
“船台空着，是你叫的？”
“回陛下，是那帮小子自个儿不来。”老船匠说，“他们跟着老汉学手艺，学的是眼，不是板子。照着板子锯，长门炉随便拉个汉子都能锯，还要他们干啥？”
这话说得硬，可平马听出来了，老头怕的不是板子，是饭碗。修小早的时候，一条船下水，工钱按船算，一条船的钱分给二十几个徒弟，谁手艺好谁多拿。照着木胎锯，长门炉的生手也锯得出来，那这些学了十来年眼力的徒弟，往后跟生手拿一样的钱？
云澈没跟他争，叫人抬过来两根肋材。
一根是老船匠自个儿下的料，前些天给头一号船削的，弯得顺，木纹也顺，一摸就知道是好手艺。一根是孟匠人照第七号木胎锯的，白茬，弯是一样的弯，就是糙。
“这两根，你说哪根好？”
老船匠拿眼一扫，烟袋锅子往自个儿那根上一点：“这根。”
“搁到三号船上，哪根合得上？”
老船匠不吭声了。
他那根是给一号船削的，一号船的龙骨，他亲手下的，哪儿高一分、哪儿低一分，他闭着眼都摸得着。搁到三号船上，三号船的龙骨是另一棵树，另一个弯，他那根好肋材，一根也合不上。
“打起仗来，炮子不挑船。”云澈说，“九条船一块儿出海，回来一条断了三根肋材，一条断了五根，你削得过来？”
老船匠攥着烟袋，攥了好一阵。
“老汉削不过来。”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天子，看的是墙根底下那一溜木胎。
“那就不削。”云澈说，“下料的事，归你。”
老船匠一怔。
“二十四个木胎，一棵树放倒了，能出哪几号，不能出哪几号，哪根弯合第七号，哪根弯合第十九号，长门炉的汉子看不出来，你看得出来。”云澈说，“锯，叫他们照着木胎锯。挑树、配号，你跟你的徒弟来，工钱不按船算，按根算，一根合了号的肋材，给一根的钱，配错了，一根不给。”
老船匠跪在那儿，嘴里那根烟袋，半天没动。
孟匠人在边上听着，张着缺门牙的嘴，想插话，叫平马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憋回去了。
“陛下，”老船匠到底开口了，“一棵树，有时候一根号都配不上。”
“那就劈了烧火。”
老船匠叼着烟袋，嘿了一声，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他磕了个头，爬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拿手在第七号木胎上摸了一把，摸得挺慢，打这头摸到那头。
“糙。”他说，“板子刻得糙，锯出来的肋材也糙。明儿老汉叫人拿刨子把这二十四个先过一遍。”
第二天一早，那二十几个徒弟全回来了。
九座船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比开春那会儿还热闹。老船匠不上船台，搬了个马扎坐在木料堆跟前，一根一根地看料。看一根，拿粉笔在上头写个号，写完了往旁边一推，那根料就叫人扛走了。有一根他看了半天，没写号，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说劈了。扛料的后生瞅着那么粗一根杉木，舍不得，嘟囔了一句，叫他拿烟袋杆子在屁股上抽了一下。
孟匠人在船台上跑上跑下，嗓子喊哑了，脸上的桐油一道一道的，可嘴咧着，那块缺了门牙的豁口老露在外头。
头三天，九条船的龙骨全上了台。往常一条船上龙骨，少说得五天。
第四天上，孟匠人非要试一回。他叫人打二号台上卸下一根刚装好的第十一号肋材，扛到六号台上，往龙骨的槽口里一落。咔一声，落到底了，严丝合缝，连塞木楔子的空都没有。
船台上下的人哄一声全笑了，有个后生扯着嗓子嚷，说这下好了，往后船打烂了，跟换鞋似的。
老船匠坐在木料堆里，没笑。他把烟袋拿下来，在马扎腿上磕了磕，磕出来一点陈年的烟灰，其实里头早没烟了。磕完了，他冲六号台那边嚷了一嗓子，说换鞋也得挑脚，第十一号那根，是他挑的料。
嚷完了，他又低下头去看料了，看得比头一天还仔细。
孟匠人站在六号台上，攥着那根肋材，冲着木料堆那边，咧着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把头挑得好。”
老船匠没理他，拿粉笔在一根料上写了个十九，写得挺重，粉笔断了半截。
那天夜里，云澈去廊下看半藏。
她还坐在那块石墩子上，面冲着海，两只眼睛半闭着，眼皮一动不动。阿鹤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里码着一卷一卷的旧账。小六不在，夜里潮大，他上礁石那边去了。
“陛下的信，到了好些天了。”半藏说。
她没回头，可知道来的是谁。她听脚步，听得比原先看人还准。
“伊贺的账，那一年记的是啥？”
“阿鹤念过了。”半藏说，“那一年开春，账上的数少得可怜，砂户报上来的，一户十来斤，有几户一斤都没有。到了秋天，一户报上来三四十斤，有一户报了六十斤，账边上记着一句，这户人家拿船去装，装沉了一条。”
她停了停。
“伊贺记的是斤两，神宫记的是日子。日子对上了，斤两也对上了。”她说，“阿鹤，账边上那个字，划了吧。”
阿鹤应了一声，打盒子里抽出一卷，展开，找着那个小小的“猜”字，拿笔一道一道地划了，划得挺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半藏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直听到响完了，才把脸往天子那边偏了偏。
“那九条船，长啥样了？”
云澈就跟她说。说九座船台一溜排开，龙骨都上了台，杉木的，还没刷桐油，月亮底下白花花的；说老船匠坐在木料堆里，拿粉笔写号；说孟匠人那张嘴咧得合不上。他说得慢，半藏听得仔细，听到孟匠人那儿，嘴角动了一下。
海上的潮声一阵一阵的，打礁石那边过来。
阿鹤打了个喷嚏，打得挺响，赶紧捂住嘴。半藏也没扭头，说去添件衣裳，别冻着手，冻僵了手，明儿个记账的字就歪了。阿鹤嘟囔了一句没事，到底还是起身去了，走两步，回头瞅瞅那只木头盒子，又折回来抱上，这才走了。
小六是快到子时跑回来的，跑得一身湿，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丫子上全是泥。他没上廊子，在台阶底下就站住了，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囫囵。
“陛下，船坞东头那片芦苇。”他说，“小的去看潮，打那儿过，芦苇叫人踩倒了一片，倒得挺齐，像是有人在里头蹲过好几宿。”
“看清了？”
“小的拿火折子照了。”小六说，“芦苇根那儿，码着一堆鱼刺，一根一根的，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