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进的长崎，天后宫门口已经挂上灯笼了。
唐人町那条街上，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了红纸，有的写福字，有的写春联，墨还没干透，叫海风一吹，纸边一掀一掀的。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口，拿竹竿挑着一挂小鞭，点着了就跑，噼里啪啦一阵响，炸得满地红纸屑。一股子年糕的甜味儿打哪家的灶房里飘出来，混着码头上的鱼腥，混得挺怪，可闻着又挺像那么回事。
码头上一溜泊满了福州船，一条挨一条，船头都画着两只大眼睛，跟一群瞪着眼等开饭的鱼似的。搬货的唐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箱一箱往船上扛，扛的是瀛洲的铜、漆盒子、晒干的海参，还有成捆的纸。
老舵工打一下马就没闲着，在码头上一条船一条船地问，问得满头是汗。问回来，脸上挂着笑，笑得有点苦。
“去那霸的，有四条。”他说，“四条都不接。”
不接的缘故，是阿蒲打听回来的。阿蒲在长崎蹲了大半年，脸晒得黢黑，娃娃脸上长了几颗痘，跟唐人町的伙计们混得烂熟。他说前天夜里，有个穿细布袍子、一口南边口音的人，挨条船走了一遍。船老大一个一个请到茶馆里，一人一碗茶，话说得客客气气的：谁的船装了御门的货，明年开春回闽江口，督造司的船引就不发了。
“又是他。”平马说。
又是他。四月里在京都库门口扛连号票的、八月里在长崎跟着恒丰跑腿的，都是这个细布袍子。
“船引是督造司发的。”阿蒲说，“福州的船，没船引，出不了闽江口，那就是一年的买卖没了。谁也不敢。”
云澈在天后宫斜对面那间过海兑的铺子里坐着，听完了，没吭声，叫阿蒲去请唐人町的会首。
会首来之前，云澈自个儿在唐人町里头走了一趟。
街当间有个卖线面的老太太，福州人，支着一口大锅，锅底下烧的是松柴，冒着青烟。线面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碗里头卧一个鸭蛋，浇一勺子红糟。云澈在条凳上坐下了，要了一碗，平马在边上急得直搓手，说陛下这街上的东西不干净，他没理，囫囵吃了半碗，吃得满头冒汗，嗓子眼里倒舒坦了些。
老太太收钱的时候，拿眼睛上上下下瞧他，问客官打哪儿来。他说京都。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京都好，京都人说话软，又问他使啥钱。平马掏出一张御门票，老太太接过去，对着灶火照了照，照完了揣进围裙兜里，找回来几个铜钱，铜钱上铸着大乾的年号。
“今年使这个的多。”她说，“去年还没人认。”
会首是傍黑来的。七十来岁，瘦，背有点驼，一身半旧的绸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福州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蝙蝠。他在长崎住了四十年，瀛洲话说得比老舵工利索多了，进门先作揖，作完揖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眼睛往铺子当间那口泥炉上溜了一眼。
“御门的事，老朽听说了。”他说，“四条船不接，不是船老大不想挣这个钱。是不敢。”
“朕知道。”
“御门知道就好。”会首说，“督造司的船引，一张，管一条船一年的饭。御门的货，一船，管几天的饭？”
他说得慢，可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在算盘珠子上。
“还有一样，御门不知道。”他又说，“督造司在长崎买货，给的是福州银，七成的。船回了闽江口，督造司的关卡抽船引银，要的是十足的银，少一钱都不放。一出一进，三成皮，叫人家剥了两回。唐人町的人心里头明白，可明白有啥用？船引在人家手里攥着。”
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像是说多了，自个儿拿袖子抹了抹嘴。
云澈没跟他争，叫平马把老舵工请过来。
老舵工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他那个包袱，抱得紧紧的。他把包袱搁在条案上，一层一层解开，解到底，是一沓纸，拿红绳捆着，一捆一捆码得齐齐的。
是御门票，一千贯。
平马愣住了。打长门到长崎，这老头抱着包袱走了好几天，连睡觉都枕着，平马还当里头是他的换洗衣裳。
“亲方交代过。”老舵工搓着手，冲天子讪讪地笑，“砂没到手，票不许拿出来。”
会首瞧瞧那沓票，又瞧瞧老舵工，眼睛眯起来了。
“老人家，”云澈冲老舵工说，“这一千贯票，你今儿就在这间铺子里兑。兑了砂，砂就是王府的砂，你是王府的人，你雇船，把王府的砂运回那霸。”
铺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会首那双眯着的眼睛又睁开了。他是做了四十年买卖的人，这句话一过耳朵，啥都明白了：票在长崎兑，砂在长崎交，交出去，就不是御门的货了。福州船装琉球王府的货，往那霸运，那是唐人町跟久米村几百年来天天干的买卖，督造司的船引上，可没写不许给琉球王府运货。
“久米村，”会首慢吞吞地问老舵工，“你是哪一姓？”
老舵工报了个姓。会首点点头，说他堂姑婆嫁的就是这一姓，算起来，两家还是隔了几层的表亲。
“表亲的货，”会首说，“自家人捎一程，天经地义。”
兑砂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千石船舱底泡了水的那两百来斤，佐吉在长门晒了三天，晒干了，颜色发暗，结成一坨一坨的。老舵工拿手指头捏起一坨，捻开了，搁鼻子底下闻，闻完了，冲天子摇了摇头，说这个王府不收。
佐吉这回没跟来，跟来的是火引坊一个小徒弟，急得脸通红，说这是好砂，就是泡了一回水。
“王府不收，就不收。”云澈说，“换。”
小徒弟苦着脸，又打干砂里头称出两百斤补上了。干砂打船舱里一袋一袋扛出来，搁上那杆大秤，一袋一袋地称，称一袋，平马在账上记一笔，美代子派来的那个秤手眯着一只眼盯秤星，盯得纹丝不动。
两千三百斤，称完了，天也黑透了。会首叫来的那条船，船老大是个络腮胡子，打码头那头一路骂骂咧咧地过来，骂的是福州话，平马一句没听懂，就听懂了一个“督造司”。骂完了，他瞅了一眼那一溜砂袋，又瞅了瞅老舵工，问了一句啥，老舵工答了一句啥，两个人就搭上话了。说着说着，络腮胡子拍了老舵工后背一巴掌，拍得老舵工直咳嗽，这事就算成了。
老舵工打那一千贯里数出来二百七十七贯，递给平马。剩下的七百二十三贯，他又一层一层包回包袱里，包好了，冲天子作了个揖。
“剩下的，”他说，“王府先留着。”
“正月十五以前，京都的砂就到。”云澈说，“你要兑，朕照兑。”
“不兑了。”老舵工说。他抱着那个包袱，打了个酒嗝，脸上那股子讪讪的劲儿没了，挺直了腰。“老汉在码头上瞧了一后晌。御门的票，在长崎是真能兑的。亲方要的就是这一句话，老汉带回去就是了。”
会首在边上听着，也没吭声，就是拿手捋了捋胡子。
运费是老舵工自个儿付的。他打包袱的夹层里摸出两锭银子，往条案上一搁，说是王府给的盘缠。会首拿起来一掂，没说话，扭头冲那口泥炉努了努嘴。
秤手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点了头。
炉子生起来，骨灰碗烧红了，银子搁进去，风箱一拉，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一炷香的工夫，碗里剩下一汪亮银子，碗边上糊了一圈灰黑的渣子。秤手拿钳子夹出来，往秤上一搁。
“七成。”他说。
老舵工张着嘴，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不懂这个，他只知道那是大乾去年回赏王府的银子，王府拿它当宝贝，给他当盘缠的时候，亲方还叮嘱他省着花。
会首倒笑了，笑得一脸褶子。
“督造司的银子，”他说，“打福州过海到那霸，打那霸过海到长崎，这会儿又要过海回福州去了。一趟一趟地过，过一趟，少一层皮。”
他把那块吹过的银子收进袖子里，冲老舵工摆了摆手，说运费就这么多，不找了，表亲。
就在这当口，铺子门口进来了人。
是那个细布袍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他三十来岁，白净脸，袍子料子挺好，就是穿得太板正了，跟刚打箱子里拿出来似的。他进门也不看天子，先冲会首拱了拱手，一口南边口音，说得又快又软。
“陈老，船引的事，晚辈前天跟船老大们都交代过了。”
“交代过了。”会首说，“老朽这船装的是琉球王府的货，督造使要管，请督造使给王府写信。”
细布袍子脸上的笑一点没变，眼睛往条案上那杆秤上一转，转到那口炉子上，又转回来。
“那是，那是。”他说，“王府的货，晚辈不敢管。”
他又拱了拱手，这回是冲着铺子里所有的人拱的，拱得挺圆。
“晚辈就是来问一声。”他说，“过海兑，随到随兑，是吧？唐人町的乡亲们年前要回家，手里攥着的御门票，在福州可花不出去。明儿一早，乡亲们想一块儿来兑，不知道御门这间铺子，银子备够了没有？”
他说完了，也不等人答，扭头就走了，两个伙计跟在他后头，鞋底子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泥。
铺子里头老半天没人说话，炉膛里的炭火这会儿也暗下去了。
秤手把那杆秤挂回墙上，挂了两回才挂稳，末了还拿手扶了扶。美代子派来的人，账本子都在他那儿，他不用翻，这个数他心里有。
“陛下，”他说，“库里的真银，还剩一万一千来两。”
云澈没接这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唐人町那头瞧。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门板上的红纸叫灯一照，红得发黑。四月里博多那一场，挤的是瀛洲的街坊，一人三五百文，攥捆的才几十个。这回攥捆的是整条唐人町，年关一过，船一开，攥在手里的票就是一捆废纸，谁也等不起。
细布袍子挑的这个日子，挑得准。
老舵工在条凳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就剩七百二十三贯票，他抱得比头先还紧，嘴张着，打着小呼噜，一股子米酒味儿。平马找了件旧袍子给他搭上，搭的时候他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福州话，谁也没听懂。
阿蒲是半夜打外头跑回来的，喘得说不出话，灌了半碗凉水才缓过来。
“唐人町，”他说，“家家都在点票。小的挨家门缝底下瞅了，有的一家就攥着好几百贯。小的问了几个伙计，七七八八凑起来，少说也有三万贯。”
外头的鞭炮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完了，街上静下来，就剩天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叫风吹得来回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