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那六千斤砂，路上少说得走半个月。正月十五以前要兑到那霸，等不起。
云澈叫佐吉先打西来砂那一本里称出两千五百斤，装进商会那条千石船的底舱，拿油布裹了三层，裹完了，叫平马拿朱笔在每一袋上写“御门兑付”，写得斗大。佐吉蹲在船舱口看着人往下搬，搬一袋，他嘴里数一袋，数到末了一袋，他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说舱里头潮，熏眼睛。
“先送这两千五，叫王府看见船来了。”云澈说，“剩下的，京都的砂到了再送。”
腊月初六，船出了长门。
六条炮船在前头，一字排开，商会的千石船夹在当间，吃水挺深，走得慢吞吞的。村上宗久的小早八条撒在两边，跟一群护着老母鸡的小鸡崽子似的。北风刮得正紧，帆鼓得溜圆，船头劈开的浪一阵一阵往甲板上扑，扑得人满脸咸水。
云澈坐的是一号。孟匠人非要跟来，说那几张铁皮是他打的，他得看着。上了船他就吐，吐得脸发青，吐完了也不进舱，扒着右边的船帮子往下瞅，瞅吃水线那儿那一道黑乎乎的铁皮，海水一拍，铁皮一亮。
清雪那罐枇杷膏，云澈带上船了。头一天晚上咳得厉害，他舀了一勺搁嘴里，顺手端起茶碗就喝，喝了半口才想起来，别拿茶送。茶已经下去了，他捧着碗愣了一会儿，又舀了一勺，干咽下去，甜得齁嗓子。
北风顺，船跑得飞快。初八一早，对马的山影子已经在东北边了，矮矮的一溜，青灰色。
村上宗久杵在船头，眯着眼瞧了半天海，拿手往西南一指：“就那儿。再往外，就是线外了。”
那条线海上是看不见的。是三月里在约书上划的，照西来砂流进瀛洲的那几处潮口弯过去，村上家的人认它，认的是岛，打这个岛的尖儿望那个岛的尖儿，两个尖儿对上了，就是线。
线外头泊着两条船。
一条近，一条远。近的那条黑乎乎的，比一号大出去一倍还多，三根桅杆，帆收着，就那么横着停在海面上，跟一堵墙似的。远的那条小些，帆张了一半，在老远的地方慢慢地兜圈子。
“近的是镇波。”村上宗久拿千里镜看了一眼，递给天子，“远的是靖远。”
云澈接过千里镜。镇波的船帮子在镜筒里一下子拉近了，近得能看清船舷上站着的人。船帮子上一层铁皮，黑里透着点暗红，一片压一片，打船头一直压到船尾，跟鱼鳞似的，太阳照上去，一道一道的亮边。
他把千里镜递给了孟匠人。
孟匠人接过去，手抖得镜筒老对不准，对了半天才对上，对上了，就不撒手了。他瞧了老半天，嘴唇一直在动，没出声，也不知道是在数还是在骂。
“啥时候打的？”云澈问。
“秋天。”孟匠人说，“铁色还新，没上锈。”他把千里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睛，“陛下，那一片，少说三四百张。”
商会的千石船照着先前说好的，没停，打炮船的队列当间穿过去，慢吞吞地往线外头走。
六条炮船在线上停住了，一字排开，炮口全冲着西边。
镇波动了。
它没起帆，是放了两条舢板下来，舢板拖着大船，一点一点地横过来，正好横在千石船的道上。舢板上有人拿铁皮喇叭喊话，隔着风，喊的是大乾官话，书办在边上学：线外是大乾的海，往琉球的货道，督造使有令，非有批文不得行。请回。
千石船上的船老大回头看一号。
“告诉他，”云澈说，“船上装的是砂，不是军需。是御门兑给琉球王府的票砂，琉球的事，不是督造司的事。”
小早摇过去传话，摇过去，又摇回来。
“那黑脸说了，”小早上的后生喘着说，“他说他知道是砂。他说他不拦砂，可他身后那条船拦。”
他身后那条船，就是靖远。
靖远的帆这时候张满了，打镇波的后头绕出来，船身一侧，那一侧的炮口一下子全露出来了，黑洞洞的，一溜十几个。
“它要打千石船。”村上宗久一下子攥住了船帮子，“陛下，叫咱们的船过线！”
过线，就是瀛洲的炮船先出了自家的海。三月里那份约书，是云澈自个儿逼着人画的线，头一个踩过去的，要是他自个儿的船，往后那条线就是一张废纸，大乾的船要进来，也就进来了。
云澈没吭声。
靖远开炮了。
头一炮打在千石船前头二三十步的海里，溅起来一根水柱子，有桅杆那么高。第二炮打中了，打在千石船的船尾上，木头渣子崩起来老高，船身一歪，船老大在舵上扯着嗓子喊，往回打舵。
“还手！”村上宗久喊。
“打。”云澈说。
六条炮船一块儿开了火。一号船上那几门炮一响，船身往后一坐，甲板上的人跟着一晃，硝烟呼一下糊了满脸，呛得孟匠人一个劲儿地咳嗽。
烟散了，云澈去瞧靖远。
炮子落在靖远前头的海里，一溜水柱子，近的离它也有百十来步，远的差得更多。靖远动都没动，就在那儿横着，等这边打完了，它那一侧又冒出一溜白烟。
这回是冲着炮船来的。
一炮打在二号的帆上，帆布嘶啦一声撕开一个大口子。一炮落在一号跟前，水柱子砸下来，把甲板上的人浇得透湿。又一炮，咚的一声闷响，打在一号右边的船帮子上，正打在吃水线那一道铁皮上。
整条船一震。孟匠人连滚带爬地扑到船帮子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村上家的后生拽着他的腰带才没让他栽下去。
“没透！”他扯着嗓子喊，喊得都变了调，“凹进去一个坑，没透！”
他喊完了，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片，也不知道是叫硝烟呛的，还是别的。
可没透也够不着。
六条炮船又放了两轮，炮子还是落在靖远前头。靖远的炮比这边的长，药装得比这边的多，它站在这边够不着的地方，这边打它，跟拿石子扔河对岸似的，扑通扑通全掉在水里。它打这边，一打一个准。
第三轮，三号的前桅叫一炮拦腰打断了，桅杆连着帆往下砸，砸在甲板上，压着了两个装药的炮手。
村上宗久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眼珠子通红，拔出刀来往船帮子上一剁：“陛下！冲过去，贴上去打！贴上去，它那炮就是个摆设！”
云澈看着靖远。他知道村上说的不错，贴上去，靖远那十几门长炮就打不着了。可贴上去得先过线，过了线，还得顶着人家的炮子走一里多水路，走过去，六条船能剩几条？
千石船已经掉过头来了，船尾冒着烟，歪歪扭扭往线里头爬。
“回。”云澈说。
村上宗久那把刀还剁在船帮子上，刀身直哆嗦。他瞪着天子，瞪了好一阵，到底把刀拔出来了，扭过身去，冲着后头的船扯着嗓子喊：回！
靖远没追。它在线外头又放了一轮炮，炮子落在炮船屁股底下的海里，像是送客。镇波一直横在那儿，一炮没放。
回来的路，是顶着北风走的。
船走不动，帆一会儿往左打，一会儿往右打，走一个之字，往前挪一截，挪一天也挪不出多远，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三号断了前桅，叫二号拿缆绳拖着，拖得两条船都慢。来的时候一天半的水路，回去走了四天。
死了四个人。三号上叫桅杆砸死的两个炮手，二号上叫碎木头扎穿了肚子的一个，还有村上家一个后生，在小早上，是叫靖远的一炮打翻了船，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千石船尾上打了个窟窿，进了水，舱底两百来斤砂泡了，佐吉那几袋上头平马写的朱字，叫水一泡，洇成了一摊一摊的红。
头一天夜里，船在五岛北边一个背风的湾子里下了锚。
村上家那个后生，是村上自个儿给收拾的。他打小早上抬过来一块旧帆布，把人裹了，裹得严严实实，又拿麻绳捆了三道，捆完了，蹲在边上，拿袖子给那张脸擦了擦，擦掉一块黑灰。这后生跟五月里在五岛北边战死的那个，是一个村出来的，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打小在一条船上学的摇橹。
“不沉海。”村上说，“带回去，埋在他娘能去上坟的地方。”
云澈没说话，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棉袍脱下来，搭在了帆布上。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也没谢。
后半夜，云澈在舱里点着灯，把潮期表摊开，在对马西南那块空白上画了个小圈，圈边上写了几个字：百十来步。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阵，提笔把那几个字描粗了。
孟匠人一路上没再吐。他蹲在一号右边的船帮子跟前，隔一会儿就探出头去，看吃水线上那个坑。坑有碗口那么大，铁皮凹进去，四边的钉子松了两颗，可铁皮还在，铁皮后头的木头一点没伤。
腊月十二傍黑，船进了长门。
码头上乌泱泱站着好些人，有来接人的，也有来瞧热闹的。老舵工也在，抱着他那个葫芦，缩在人堆后头。半藏没来，是阿鹤来的，站在栈桥头上，挨个儿数下船的人，数一个，在本子上画一道。
村上宗久头一个跳上岸，谁也没理，蹲在栈桥边上，冲着海，半天没吭声。末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镇波那二十四门炮，是咱们自个儿给它送回去的。”
没人接他这话。
云澈下船的时候，腿一软，平马赶紧扶住了。他摆了摆手，站稳了，往码头边上走，走到老舵工跟前，停住了。
老舵工赶紧作揖。他在码头上等了四天，这会儿啥都听说了，脸上讪讪的，像是这一仗打输了，是他捎来那封信的过错。
“老人家，”云澈说，“你回那霸，搭谁的船？”
老舵工一怔，想了想，说等开了春，王府的船再来，搭王府的船回去。
“开春以前呢？没有船去那霸？”
“有倒是有。”老舵工说，他打了个酒嗝，自个儿先捂了嘴，“腊月里北风一起，长崎唐人町那些福州船，都要回家过年。打长崎出去，顺着北风往南走，有的直去福州，有的先拐一趟那霸，在久米村卸货装货，再回福州。”
他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人不信。
“大乾的船，拦得住琉球的船，拦得住瀛洲的船，拦不住大乾自个儿的船。那都是福州人，船引是督造司发的。”
云澈站在码头上，北风打海上灌过来，吹得他棉袍的下摆直往后翻。他咳了两声，扭头冲平马说：“明儿一早，去长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