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在长门过的,过得挺潦草。
除夕夜里,船坞那边放了几挂鞭,村上家的后生们喝多了,在码头上摔跤,摔得满身是泥。半藏那屋里阿鹤蒸了一笼年糕,蒸糊了底,半藏说糊的香,吃了两块。孟匠人初一就回了铁坊,炉子生起来,叮叮当当打了一整天,谁劝也不歇。村上宗久没在,他腊月二十六就带着那个后生回濑户内去了,说要赶在正月里埋,正月里埋的人,来世投胎投得好。
初三,云澈又上了船,往长崎去。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铁坊,孟匠人光着膀子抡锤,瞧见他,咧开那个缺门牙的嘴笑了一下,手底下没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进去,末了扭头走了。
初六到的。天后宫门口的灯笼还挂着,红纸叫雨淋过一回,褪成了粉的。过海兑的门板卸了一半,秤手坐在门里头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站起来,还没作揖,先打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是美代子的回信,京都来的,走了十来天。
信不长,美代子的字向来是一笔一画的,跟她算账一个样,挺板正。头一段说栈房的货,她认了,照去年腊月的价记账,开春以后来京都对。第二段是要价:长崎过海兑往后吹出来的铅灰归商会,这个照旧;过海兑的门面钱,商会占四成。第三段就一行。
“听说陛下又要拿砂赌一把。这一把,商会一文不出。砂是陛下的,赌也是陛下的。”
秤手杵在边上瞧着天子看信,脸皱成一团,说当家的消息比他还灵,他这边还没往京都报呢。
云澈把信折起来,搁进袖子里,说她不出就不出。
“那陛下拿什么出?”
“拿砂。”
秤手不吭声了。他是管账的人,库里有多少家底,他比谁都清楚:真银七千二百来两,长门砂仓里的西来砂,京都运来的那六千斤,加上本来那一本剩的,满打满算一万来斤。拿一万来斤砂跟督造司赌,赌赢了还好,赌输了,连这间铺子都得搭进去。
晌午,平马在后屋铺开一张大红纸,磨了一砚台墨,蘸饱了笔,等着天子说话。
云澈说一句,他写一句。
“春潮预兑。”
“今日起,过海兑收御门票,卖三月十五以后交的西来砂。一斤一百五十文,照今日长崎的牌价。”
“三月十五以后,凭券来取。要砂,给砂;不要砂,照那天长崎的牌价,折成御门票给。”
“只收御门票。不收银子,吹过的也不收。”
写到这一句,平马的笔停了,抬头看天子。
“陛下,”他说,“督造司手里头可没多少票。”
“所以才只收票。”
平马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可也没再问,低下头接着写。
云澈心里头的账是这么算的:督造司要押砂少,就得先有票;票在唐人町手里,唐人町如今只认票和吹过的银,督造司要拿票,就只能拿真银去换。真银一锭一锭流进唐人町,开春开船,唐人们交船引银,用的就是这些真银,用不着再来过海兑排队。腊月里他当着妈祖娘娘许下的那句话,到时候兑不了几两。
这一层,他没跟平马说,平马的嘴不严,喝两盅就往外漏。平马写完了,拿两块砚台压着四角晾,墨汁顺着红纸往下淌,淌了一道,他赶紧拿吸墨的草纸去按,按出一个黑疙瘩,在“三月”那两个字底下。
陈会首是傍黑来的,听说了,进门就问:御门凭啥说三月砂多?
云澈没答。
陈会首也不追,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扣过来搁在桌上,又翻回去,像是忘了这里不是福州的茶馆。
“御门不说,老朽不问。”他说,“老朽就说一样:这几天唐人町有人在收票。一贯票,给一两零五分真银,收了不少了。”
“谁收?”
“恒丰。”陈会首说,“恒丰的林掌柜,腊月底就开始收。打公议以后,福州银在唐人町花不出去了,他手里那些真银,只能拿来换票。”
他说完了,拿眼睛看着天子,等着天子变脸。
天子没变脸。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数啥东西,数完了,问陈会首:一两零五分,那就是说一贯票,在唐人町比一两真银还值钱了?
陈会首愣了一下,愣完了,咧嘴笑了,满脸的褶子堆到一块儿去了。
“御门这么一说,还真是。”
初八一早,红纸贴出去了。
头半天没几个人来,门口倒是挺热闹。唐人町的掌柜们站在门口念,念完了一个看一个,嘴里嘀嘀咕咕的,算来算去,算不明白这是个啥买卖。有一个卖干货的胖掌柜,就是公议那天站起来顶嘴的那个,背着手在门口转了三圈,进来买了二十斤,说是图个吉利,三月砂要是真少了,他就赚一笔,要是不少,就当烧香了。
秤手赶紧给他写了一张券,竹纸的,盖了过海兑的戳,一式两份,撕开,一份给他,一份留底。胖掌柜捏着那张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揣起来走了。
胖掌柜后头,又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一个在铜铺里当学徒的小伙计,攥着一贯票,进门先脸红,说是攒了半年的工钱,买七斤,三月里砂要是贵了,他就回福州娶媳妇。秤手给他写券的时候,他一直踮着脚盯着,生怕秤手把七写成了一。
一上午统共卖出去三百来斤。
线面老太太晌午收摊的时候,挑着担子打门口过,没进来,隔着门槛冲天子招手。云澈出去了,老太太把围裙兜翻开给他瞅,里头是一小卷票,十几贯,拿蓝线拴着。
“恒丰的伙计来收,一贯给一两零五分。”她说,“客官是京都人,京都人懂这个。卖不卖?”
云澈看着那一小卷票,看了一会儿,说留着吧,留到三月。
老太太把兜合上了,拿眼角扫了他一下,说客官这话跟她死了的老头子一个口气,她老头子说留着的东西,后来都留赔了。她挑起担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就留五贯,卖十贯。
过了晌午,林掌柜来了。
他穿一身半旧的茧绸袍子,脸上的肉往下坠着,手里头盘着两个核桃。他身后跟着四个伙计,抬着两只樟木箱子。细布袍子也来了,没进门,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袖着手,跟个看戏的似的。
林掌柜也不客气,进门就冲秤手拱了拱手,跟进自个儿家铺子似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红纸上写的,作数?”
“作数。”
“那就买十万斤。”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秤手手里的笔吧嗒掉在了案上,在账本上溅了一溜墨点子。
伙计们把箱子打开,箱子里码的是御门票,一捆一捆的,拿红绳捆着,红绳上还拴着唐人町各家铺子的小木牌,这家的那家的,五花八门,都是这些天打唐人町一家一家收来的。林掌柜叫伙计当着面点,一捆一百贯,点了一百五十捆。
一万五千贯。
秤手的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他凑到天子跟前,压着嗓子,嗓子都劈了。
“陛下,三月砂要是真少,牌价涨到二百四,这十万斤,一斤差九十文,咱们得倒贴他九千贯的票。九千贯票,拿啥兑?库里那七千两,全搭进去都不够。”
“朕知道。”
“陛下要是不愿意写,”林掌柜在边上慢慢地说,核桃在手心里转得咔咔响,“小号也不强求。红纸是贵铺贴的,小号是照着红纸来的。不过,唐人町的乡亲们可都瞧着呢。”
他说的乡亲们,这会儿就在门口站着,挤得满满当当,脑袋一个摞一个。线面老太太又来了,担子撂在街边上,人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往里瞅。
云澈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
“写。”
秤手瞧着天子,瞧了好半天,抖着手铺开一张竹纸,一笔一笔地写:春潮预兑,西来砂十万斤,一斤一百五十文,三月十五以后凭券取砂,或照牌价折票。写完了,盖戳,一式两份,撕开。林掌柜接过他那一份,吹了吹墨,没急着揣,又开了口。
“还有一桩。十万斤砂,贵铺手里有多少,小号心里有数。三月里贵铺要是交不出,也折不出,小号上哪儿去要?”
“你要押?”
“要押。”
云澈把那张留底的券拿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以长崎过海兑铺面、长门西来砂仓作押。写完了,盖的不是过海兑的戳,是他自个儿腰上那方小印,印泥按得重,按出来红得刺眼。
林掌柜接过去,看见那方印,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把券对着门口的天光看了半天,看完了,叠起来,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冲天子深深作了个揖,这回作得挺低。
他走的时候,细布袍子打对面屋檐下头迎上去,两个人凑着头说了几句话,说完了,细布袍子回头冲铺子里瞟了一眼,笑了。
那一万五千贯票,秤手没让人动,叫伙计原样码进了后屋的柜子里,码满了一柜子,还剩两捆塞不进去,搁在柜顶上。他锁了柜门,攥着钥匙在柜子跟前杵了老半天。
“陛下,”他说,“这一柜子票,三月十五以后是咱们的,还是他的,小的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云澈说,“替朕瞅着唐人町的票价。他收一天,票就贵一天。”
傍黑的时候,下起雨来了,雨不大,可挺密,跟筛面似的。
陈会首打着一把油纸伞来的,伞沿往下滴水,滴了一门槛。他没坐,站在门里头,把伞收了,靠在墙上,打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福州年前最后一条船,今儿下午才进的港。”他说,“顶着北风走走停停,在五岛外头泡了半个月。这是船老大捎来的话。”
他把纸递过来,纸上是他自个儿记的,记得歪歪扭扭:
督造司腊月里打闽县、侯官两县征了三百民夫,上西山,往闸后头垒石头。
云澈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外头的雨下大了,砸在门板上噼里啪啦的。秤手在后屋听见了,捏着那把柜钥匙出来,站在门帘底下,脸跟纸一个色。
“垒得住吗?”陈会首问。
云澈没答。他把那张纸叠了两叠,跟美代子那封信搁在了一块儿。
“三百民夫,垒一个冬天。”陈会首自个儿接着说,他捏着伞柄,伞尖在地上戳了两下,“老朽年轻时候在闽江上跑过船,见过发桃花水。山里的雪化了往下冲,冲的是整座山的水,三百个人垒的石头,垒得过一座山么?老朽不知道。”
秤手在门帘底下嘀咕了一句,说那要是垒得过呢。
没人接他这话。外头的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淌成了一道帘子,天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叫雨一浇,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