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福州的船一条也没来。起先说是北风没转，后来风转了，船还是不来。唐人町的人往码头上跑，跑了半个月，跑回来就带回一句话：督造司在闽江口设了卡，说是查私盐，往东走的唐人船一律扣着，扣到啥时候没个准。
没船就没信儿。没信儿，唐人町的票价就一天一天往下掉。正月底一贯票还值一两零五分，到二月十五，九钱五；到二月底，九钱出头，还没人接。恒丰的伙计也不来收了，跟约好了似的，打正月初九起，林掌柜一张票也没再收过，他要收的早收够了。
公议那天站起来顶嘴的胖掌柜来过两回。头一回是来问的，问三月里砂到底来不来；第二回是来卖的，攥着那张二十斤的券，说他不图吉利了，半价退给过海兑，一斤七十五文，他认赔。秤手没收，叫他回去搁着，胖掌柜在门口骂了半条街。
腊月里许下的船引银，是二月二十几兑的。第一批唐人船开船前，一条船一回，十足真银，兑完了，再加上开春零零碎碎往长门、博多两头挪的一千多两，库底剩四千八百来两。秤手每天傍黑打一回算盘，打完了不说话，把算盘挂回墙上，挂了三回没挂上。他那只眯着的眼这一个月眯得更狠了，夜里起来两三趟，点上灯，去后屋瞅那个柜子，柜子好好地锁着，他瞅一会儿，吹了灯再回去躺着，一个月下来灯油费了小半罐。
长门那边来过一封信，是阿鹤代半藏写的，字歪，话短：宇都宫老三的八百兵到了，扎在船坞北头，吃得多；小六夜夜趴潮口，砂没响。
云澈把信看了，搁进那件靛青棉袍的小兜里，跟枇杷膏挤在一块儿。那罐枇杷膏打正月起见底见得快，夜里咳起来，他拿竹片挖一下，含着，含到天亮。平马在外间听得见，也不进来，第二天一早灶上就多煨一碗萝卜汤，煨得稀烂，谁也不提这个茬。
三月初十，牌价二百三十文。这是腊月以来头一回比督造司当初押的二百四低得没几文了。唐人町里有人说二百四挡不住，月半就得上二百五。林掌柜坐着轿子在唐人町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是转，转到过海兑门口，轿帘子掀开一道缝，里头那两个核桃咔咔地响，响了一阵，轿子又抬走了。
当天下午，细布袍子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干瘦，灰布直裰，进门先找凳子坐，坐下了两手捧着碗喝水，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扣。秤手没见过他，眯着那只眼瞅了半天，云澈打后屋出来，那人站起来作揖，作得规规矩矩。
“下官邵衡，奉督造使之命，来跟御门对一对十五那天的账。”
细布袍子在边上笑，说经历大人是福州来的，走了旱路又走海路，路上吐了一船。
邵衡没理他。他那张脸还是青的，鞋帮子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袖口叫海水泡过，硬邦邦的，打褶的地方都起了碱。他打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就三行字，写的是督造司的意思：十五不必等，十三就可以结，照二百四十文折票，一斤一文都不少要；御门要是手头紧，折七成也行，剩下三成，开春以后慢慢还。
“督造使说，御门的铺面是好铺面，砂仓也是好砂仓。”邵衡说话快，一句赶一句，“真押到十五，就不好看了。”
云澈拿起那张纸看，看完了，还给他。
“十五就是十五。”
邵衡也不劝，把纸叠起来，揣回袖子里，站起来又作了个揖。细布袍子先出的门，走得挺神气，邵衡落后半步，走到门槛那儿，没回头，嘴里说了一句，说得极轻：“十二万两的借据，十五那天到期。”
说完他就走了。秤手没听清，问天子他说的是啥。云澈没答，回后屋坐下，叫平马把这两个月的牌价抄一张给他。平马抄了，抄完了说陛下，还有五天。
“朕知道。”
那五天过得挺慢。唐人町的人见了过海兑的伙计，打招呼都不咋热乎了，有的干脆扭过脸去，装没看见。牌价牌子挂在恒丰门口那棵大榕树上，一天叫人改两回，改一回，底下围一圈人，围着看，看完了散，散完了，又有人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守着那块牌子，跟守着啥宝贝似的。
三月十二夜里刮起了南风。十三一早，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就有人喊。秤手披着衣裳跑出去，跑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站在门槛上，话说不囫囵。
“砂。五岛的砂户。”
云澈出去了。码头上靠着一条小渔船，船上是五岛那对砂户父子，就是去年在五岛北放回去的那俩。当爹的蹲在船头，脚底下搁着一只竹筐，筐里是湿砂，湿得往下淌水，颗颗是圆的，带着一层红。当儿子的站在水里，水没到小腿肚子，手里攥着一把砂，冲岸上的人摊开。那小子嘴唇冻得发紫，裤腿挽到了大腿根，挽得一高一低，一只脚上还套着半截草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昨儿后半夜，五岛北那几个潮口。”当爹的说，拿手比了比脚脖子，“砂冒得跟开锅似的，搂都搂不过来。一宿，没踝了。”
码头上的人一下子炸了。有人扭头就往唐人町跑，跑得木屐啪嗒啪嗒响。当天晌午，长崎牌价一百六。傍黑，一百二。
十四一天，五岛、平户那边的砂船一条接一条往长崎靠，有拿竹筐装的，有拿麻袋装的，还有一条船图省事，砂就直接倒在船底舱板上，压得船帮子快贴着水了。牌价一个时辰掉一回，掉到傍黑，八十文还没人要。胖掌柜又来了，这回不骂了，手里攥着那张券，在门口来回走，走一趟看一眼牌子，嘴咧着，合不上。
十五，牌价四十五文。林掌柜是辰时来的，还是那身茧绸袍子，四个伙计跟着，没抬箱子，抬了一杆大秤。细布袍子跟在他后头，这回进了门，没在对面屋檐底下看戏。邵衡没来。
林掌柜把那张券搁在案上，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小号要砂。”他说，还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十万斤。券上写的，要砂，给砂。”
秤手的脸一下子白了。过海兑手里头，长门那一万来斤还在长门，长崎这边一斤现砂都没有。林掌柜要的不是砂，是押品。今儿交不出十万斤，铺面跟长门的砂仓就是恒丰的，督造司亏的票，拿瀛洲的砂仓找补回去。
云澈没说话，冲平马点了点头。平马打后屋抱出两捆票来，先是柜顶上那两捆塞不进去的，红绳上还拴着唐人町各家铺子的小木牌。秤手攥着钥匙跟在后头，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回身把柜门开了，一捆一捆往外递。平马抱着票出了门，往码头去了。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码头那边吆喝起来了。五岛那对父子打头，后头跟着十几条砂船上的砂户，一人扛一麻袋，排着队往天后宫这边走。到了过海兑门口，把麻袋往地上一撂，平马在边上数票，一麻袋一百斤，四贯五百文，当场给。砂户拿了票，扭头回码头再扛。
林掌柜杵在门口瞅着，核桃攥在手心里，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恒丰是来取砂的，”他说，“不是来看贵铺买砂的。”
“取吧。”云澈说，“秤是你自个儿带的。”
唐人町的小孩子们头一个高兴。砂山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三五个光屁股的爬上去了，打顶上往下出溜，出溜一回，裤子上蹭一屁股红，叫他娘拎着耳朵拽回家去，拽回去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接着出溜。
那天过海兑门口的砂，打辰时一直堆到申时，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把天后宫门口的石狮子埋了半截。恒丰的伙计拿自家的大秤一袋一袋地过，过一袋，平马在边上画一道，画到后来，平马的手腕子酸得握不住笔，换了秤手接着画。线面老太太挑着担子在边上卖了一下午的线面，卖了个干净，临走往砂堆上啐了一口，说她死了的老头子这回没留赔。
一千袋，十万斤。过海兑买这十万斤砂，花了四千五百贯。柜子里那一万五千贯票，剩下一万零五百贯，原样锁着。
林掌柜把末了一张收砂的单子揣起来，站在那座砂山跟前，半天没挪窝。十万斤砂，搁在四十五文的牌价上，他拿一万五千贯换来四千五百贯，还得雇人拿船往回运，运回去搁在仓里，等它哪年再涨回来。
细布袍子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句啥。林掌柜没让他说完，转过身来，当着满街的人，嗓门一下子大了，大得都不像他了。
“督造司欠小号的那三万两，十五到期。”他说，“借据上写的是押砂，照二百四十文折。如今四十五文。经历大人上哪儿去了？”
细布袍子的脸白了，往人堆外头挤，挤出去了，一溜烟往码头那边跑。陈会首傍黑来的，没打伞，天是晴的。他今儿换了双新布鞋，鞋底还白着，打砂堆边上绕过来，鞋帮上到底沾了一溜红砂，他坐下以后弯腰拿手指头抠，抠了半天没抠干净，也就算完了。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把碗扣过来，这回没翻回去。
“恒丰下午派了一条快船回福州。”他说，“老朽打听了一下，福州几家牙行借给督造司的，不止恒丰那三万两，统共十二万。押的都是砂，砂价落成这样，借据跟废纸差不多。牙行要收账，要的是真银。”
“督造司库里有多少？”
“老朽不知道。”陈会首说，“老朽只知道，林掌柜下午骂的那一嗓子，全唐人町都听见了。明儿福州银在长崎，三成都没人收。”
秤手在边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了，把算盘挂回墙上，这回一下子就挂上了。
云澈没算。他心里头琢磨的是邵衡初十那天出门时撂下的那句话，十二万两，十五到期。邵衡告诉他这个，是要他十五这天咬住不松口。他咬住了。
戌时过了，邵衡没来。亥时，阿蒲跑进来，跑得一脑门汗，那张娃娃脸上全是灰。
“码头上，督造司那条福船。”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细布袍子带了七八个靖远的兵，在唐人町后巷把那个干瘦的堵住了，捆上船了。船这会儿已经出港了。”
“他喊了啥没有？”
“没喊。”阿蒲说，“就是捆他的时候，他把手里那只碗扣在了地上，碗没碎。”
秤手把门板上了一半，剩一半留着，留给谁他也没说。平马在灯底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那支画了一天道道的笔，笔头早干了。
云澈站起来，走到门口。码头那边黑咕隆咚的，跟锅底似的，砂山还在天后宫门口搁着，叫月光一照，白花花的一片。港口外头有一点灯，一闪一闪地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