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重生之我在島國當天皇- 第419章 下弦設防-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419章 下弦設防
    回長門那三天,船走得慢,逆著風。那張圖雲澈一路揣著,沒往外拿。阿蒲留在了長崎,替秤手守著那個櫃子,五本賬跟著雲澈上了船,拿油布裹了三層,塞在船艙最里頭,平馬夜里就睡在那幾本賬上,說睡在上頭踏實,睡了三宿,後脖子落了枕,扭頭扭不過來。

    二十二傍黑進的長門。船還沒靠穩,雲澈先看見了船塢。九條樣規船的肋材都上齊了,舷板釘了大半,遠遠望過去不再是九副魚骨頭,是九條有了肚子的船,就差那層皮。孟二蹲在頭一條的船頭上,正往一塊舷板上抹桐油,抹完了,拿手掌心去試,試完了,在褲腿上蹭兩下,再抹。

    碼頭北頭扎了一片營帳,是宇都宮老三的八百兵,營帳門口晾著一溜裹腿,叫海風吹得亂晃,跟掛了一排咸魚似的。

    村上宗久也回來了,打瀨戶內帶回來一船番薯干,正指揮手下往岸上卸。他瞅見天子,把手里那袋番薯干往後生懷里一塞,迎上來,頭一句問的是長崎那十萬斤砂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老林的臉,啥色兒?”

    “跟砂一個色兒。”

    村上仰著脖子哈哈大笑,笑完了,壓低嗓門說平戶那邊回信了,千石船湊了六條,還差四條,他再去瀨戶內劃拉劃拉,四月初一以前準能湊齊。雲澈打懷里掏出那封面漿粘得厚厚的信,交到他手上,說走福州海味行那條道,越快越好。村上掂了掂,沒問是給誰的,揣進了懷里,拍了兩下。

    雲澈沒回住處,直接去了半藏那屋。半藏坐在窗戶底下,阿鶴在她邊上念砂賬,念的是這幾天各個潮口的砂數,小六蹲在門檻上剝一只海螺,剝了半天剝不出來,拿牙咬。听見腳步聲,半藏的腦袋往門口偏了偏,拿的是右邊那只耳朵。

    “陛下咳得比走的時候輕了。”她說。

    雲澈沒接這話。他把那張圖掏出來,交給阿鶴。阿鶴展開了,瞅了一眼,嘴就張開了,半天合不上。

    “念給她听。”雲澈說。

    阿鶴念得磕磕巴巴。港口朝西,東邊蘆葦,蘆葦里一條水道,九個船台,北頭桐油庫,右下角一個圈,圈里黑了一半。念完了,屋里沒人說話,小六手里那只海螺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牆根。

    半藏伸出手來,阿鶴把圖遞到她手上。她拿指頭肚子在紙上摸,摸那些炭線,炭線是摸不出來的,她就摸紙,摸紙的折痕,摸到右下角,停住了。

    “這塊紙厚。”她說,“炭條在這兒多描了幾道。”

    “半個黑圈。”雲澈說,“福州船家畫月亮,黑一半,是下弦。三月二十三。”

    “明兒夜里?”阿鶴叫出聲來。

    半藏沒吭聲,手指頭還按在那個圈上。過了一會兒,她把圖遞回去了。

    “二十三是小潮。”她說,“下弦前後,潮水一天比一天懶,漲不上來。東邊那片蘆葦里頭的水道,小潮的時候,半夜里最深也就沒到膝蓋,船進不去,得下來拖。”

    “拖也能進。”

    “能進。”半藏說,“拖進來,點完火,再拖出去?”

    雲澈不說話了。孟二是叫來的,進門先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木屑,跺干淨了才進來。他瞅著那張圖,瞅了老半天,臉上一點一點地變了色,他指著那九個船台,說這畫圖的人進過船塢,桐油庫挪過一回地方,臘月里才挪到北頭,圖上畫的是挪了以後的。

    “那個圈呢?”雲澈問,“你們福州船塢的木匠,畫這個是啥意思?”

    孟二撓著後腦勺想了老半天。

    “小的那會兒在坊里,師傅們記工,畫圈是一天,涂黑一半是半天,干了半天的活。”他說,“可小的不曉得,船塢里頭是不是也這麼畫。”

    一個說是日子,一個說是潮,一個說是半天的工。三樣都說得通,三樣都不敢打包票。

    雲澈坐在那兒,拿手指頭在膝蓋上敲,敲了好一陣。小六早把那只海螺撿回來了,擱在手心里攥著,也不咬了,眼珠子在天子跟半藏中間轉過來轉過去,跟看倆人下棋似的,誰也不敢先吭聲。外頭天黑透了,船塢那邊孟二的小徒弟還在熬桐油,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窗戶紙上。

    “就按二十三。”他說,“二十三守死,二十三以後,夜夜照這個守,守到船下水。”

    老船匠是後半夜才曉得這事的。他叼著那桿不點火的旱煙袋,打船台那邊一瘸一拐地找過來,站在門口不進屋,說船台上的活計他不管守不守,他就問一句,村上那十條千石船四月里開過來,改炮船,一條得開六個炮門、加八根肋,少說十天一條,人手打哪兒來。

    “打宇都宮的兵里頭挑。”雲澈說,“白天干活,夜里輪守。”

    老船匠拿煙鍋子在門框上磕了兩下,沒磕出啥來,扭頭走了,嘴里嘟囔著當兵的手笨,釘個釘子能把船幫子釘穿。

    宇都宮老三接了令,臉拉得老長。他就是當初射傷薅草兵的那個,箭法好,脾氣也沖,八百兵打下野走了一個多月才到長門,到了以後天天幫著扛木料,扛得一肚子火。

    “夜夜守,兵不睡覺?”

    “輪著睡。”

    老三張了張嘴,到底沒頂回來,扭頭出去傳令去了,出門的時候一腳踢翻了門口的一只木桶,桶里是小六攢的海螺殼,撒了一地。

    二十三那天,長門船塢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天。桐油庫里的油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搬,搬到北邊山腳下那座石頭砌的舊鹽倉里,搬了四十來桶,搬油的兵身上都是一股子桐油味兒,晌午吃飯,誰也不挨著誰坐。船台邊上的刨花木屑掃了三遍,拿麻袋裝走了。東邊蘆葦里,零帶著暗鴉的人,在水道兩邊埋了絆索,絆索上拴著空陶罐,踫一下就響。平馬也跟著搬了兩桶,搬完了,捏著袖子聞了又聞,說這味兒三天都下不去,夜里睡覺準得夢見炸油條。宇都宮老三的兵分了三撥,一撥伏在蘆葦外頭,一撥守船台,一撥守鹽倉。

    零傍晌來找過他一回,站在他跟前,那只空袖管叫風吹得一甩一甩的。她說與其在這兒干等,不如給她一條小早,她帶三個人去五島外頭找那條船,找著了,連人帶船沉在海里頭。

    “你認得他的船?”

    “認得櫓聲。”

    “海上的櫓聲,一推兩拽的,福州船塢出來的木匠都這麼搖。”雲澈說,“你沉錯一條,是唐人的船,唐人町那邊剛給咱們開的門,就又關上了。”

    零站著沒動,站了好一會兒,扭頭走了,走出去十來步,一腳踹在一根木樁上,木樁沒倒,她自個兒瘸了兩步。

    天子就坐在船台邊上一只翻過來的木桶上,披著那件靛青棉袍,一直坐到天黑。

    亥時,起霧了。霧是打海上來的,一股子腥味兒,漫過碼頭,漫過船台,九條船的船頭在霧里一個一個都沒了。蘆葦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潮水舔著灘涂,舔一下,退一下,退得挺懶。

    半藏也來了。她不肯在屋里待著,叫小六扶著,走到船台東頭的灘涂邊上,就在那兒坐下了,臉沖著蘆葦,右邊耳朵偏過去。

    雲澈站在她後頭,隔著三步遠。霧氣重,她肩膀上那件夾襖濕了一片,他瞅著那片濕,瞅了一會兒,往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抬到了棉袍的扣子上。

    小六先動了。小六打背後扯過一件簑衣,抖開,披在了半藏肩膀上,披完了,扭頭沖天子咧嘴一笑,笑得挺壞。

    雲澈把手放下了,退回到原來那個地方,咳了一聲。

    半藏沒回頭。“陛下又站遠了。”她說,“三步。”

    子時過了一刻,蘆葦外頭有了櫓聲。一推,兩拽。一推,兩拽。半藏的身子一下子繃直了,手抬起來,往東南指了指,指得一點不差。雲澈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霧里啥也看不見,只听見那個聲音,不緊不慢的,越來越近。

    零伏在蘆葦邊上,刀出了鞘。宇都宮老三的人趴在泥里,大氣都不出。櫓聲停了。

    停在蘆葦外頭,停在礁石後頭那個老地方,跟去年秋天一個樣。一炷香。霧里有人咳嗽了一聲,不是那邊的,是這邊的,蘆葦外頭伏著的那撥兵中間,有個後生趴了大半夜,凍得受不住了,憋了又憋,沒憋住,咳出來了。緊跟著, 噠一聲,是火繩槍的龍頭扳下來了,有人手一哆嗦,扣了。

    砰。槍聲在霧里頭炸開,炸得蘆葦里一群水鳥撲稜稜全飛起來了。零罵了一句,跳起來往水邊沖,沖到水邊,霧氣里那條船已經掉過頭去了,櫓聲變了,不再是一推兩拽,是一下緊似一下,一會兒就听不見了。

    宇都宮老三提著那個放槍的後生的領子拎到天子跟前,那後生十六七歲,臉凍得青紫,跪在泥里直哆嗦,說他沒想扣,手凍僵了,手指頭不听使喚。

    雲澈沒罵他,叫人把他領下去,給碗熱姜湯。宇都宮老三沒走,杵在那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一槍,咱們伏在哪兒、伏了多少,那邊全听去了。

    半藏坐在灘涂邊上,簑衣還披著,露水把簑衣上的草葉子壓彎了,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今兒來,本來就不是來點火的。”她說,“他是來听的。”

    天亮的時候,霧散了。灘涂上一溜腳印子,深一腳淺一腳的,全是這邊的人踩的,那邊一個腳印也沒留下。伙房挑來兩桶稀粥,兵們蹲在泥地上喝,喝得呼嚕呼嚕響,誰也不說話,那個放槍的後生蹲在最邊上,捧著碗,半天沒敢往嘴里送。蘆葦外頭那塊礁石上,零找著了一樣東西︰一摞魚刺,碼得整整齊齊,碼成一個圈,圈里頭一半壓著一塊黑石頭。

    二十四夜里,船沒來。兵照舊在泥里伏著,伏到天亮,爬起來,抖一抖身上的泥,去船台上扛木料,扛到晌午,靠著木料堆就睡著了,睡得打呼嚕,叫老船匠拿煙袋鍋子一個一個敲醒。

    二十五,沒來。孟二那條船的舷板釘完了,他拿手掌一塊一塊地拍過去,拍到船尾,拍完了,蹲在船尾底下抽了一袋煙,這回點了火,煙葉是跟老船匠討的,老船匠那一包煙葉揣了半輩子,也不曉得留著給誰。

    二十六一早,雲澈去了半藏那屋。半藏還是坐在窗戶底下,一宿沒睡,眼楮底下青了一片。阿鶴在邊上拿賬本扇著炭盆,小六蹲在牆根,把那天撒了的海螺殼一個一個往桶里撿,撿了三天還沒撿完。

    半藏听見他進門,沒回頭。

    “那條不掛燈的船,”她說,“三夜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