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是朔,长门守了一宿,啥也没来。
兵们在芦苇外头趴到天亮,爬起来的时候,有人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同伴的肩膀蹦了好几下。宇都宫老三在船台底下骂了一早上,骂的是福州话里学来的一句脏话,学得不像,骂出来跟唱戏似的,村上家的后生们听一回笑一回。
千石船是三月二十九到齐的。平户那六条,舷板上还挂着海藻,村上从濑户内划拉来的四条,有一条船尾刻着人家的家纹,拿刨子刨了,没刨干净,露着半个圈。老船匠围着十条船转了一天,转完了,说十天一条那是好木料,这几条,得十二天。
十二天,十条,那就是四月中往后。
阿蒲的信是三月三十到的,打长崎走旱路,一路换了三回马。信上说的是唐人町新听来的话:福州那几家牙行拿着借据堵督造司的门,堵了半个月;督造司欠水师两个月的饷,靖远上的兵在福州码头闹饷,闹到梁游击出面才压下去,靖远回坞了,说是修船,修到啥时候没准。
“壁垒南头,如今就剩一条定海。”平马把信念完,咽了口唾沫,“镇波守对马那一截,挪不过来。”
云澈把信折上,扭头去了半藏那屋。
半藏没让阿鹤翻账。她坐在窗户底下,拿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数,数的是日子。
“闸破了以后头一股砂,月半到的五岛北。”她说,“五岛南头那道潮口,往年是过路砂,冲过去就散了。今年砂多三倍,散不完,落在潮口里,打月半落到这会儿,半个月,一道新砂脊该起来了。”
“多高?”
“不知道。”半藏说,“我没摸过。可伊贺账上记着,三十年前那回,五岛南起过一道,大潮满的时候脊上剩六尺水,落潮就露脊背。”
六尺水,炮船吃水五尺,千石船空载四尺,装满了六尺出头,那就是得把砂分一分。定海吃水两丈。
云澈没吭声,半藏也没再说话。小六蹲在门口拿草棍剔牙,剔到一半,牙不剔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打天子脸上看到半藏脸上,又打半藏脸上看回来。
当天傍黑,船坞里吵起来了。
零头一个不答应。她站在船台底下,空袖管叫风吹得直甩,说船坞那张图还在陛下怀里揣着,那条船三夜没来、又来了一回朔夜没动手,摆明了是在等,等长门空。三十条船一走,港里一条能打的都不剩。
宇都宫老三也不答应,他说他八百兵守岸上可以,守水上不会,人家打水道摸进来,他的兵只能站在泥里头挨。
孟二没说话。他蹲在头一条样规船的龙骨底下,拿炭条在木头上画线,画一道,抬头看一眼,又画一道。
平马在边上抱着一摞文书,憋了半天,插了一句,说京都昨儿也来了信,关东两家新编的三千兵二月底进了京,加上原先的,常备两万五了,岸上的兵不缺。宇都宫老三扭头瞪他,他赶紧把脑袋缩回文书后头去了。
云澈让他们说完了,说完了,他才开口。
“船,初三走。”
零没再吭声,扭头就走了。
他留下的是:零、宇都宫老三的八百兵、孟二和他的徒弟、九条样规船、半藏。带走的是二十条炮船、十条千石船,十条千石船炮门是开了,肋材没加,一条船上只架了两门炮,舱里压的是给那霸王府的西来砂,五千斤,王府剩下那两回硫磺,回程装。
小六也跟着走。他是管潮的,半藏打发他去的,临上船那天早上,半藏把他叫到跟前,叫他把耳朵贴在桌面上,她拿指甲在桌子那头刮,刮一下轻的,刮一下重的,叫他说哪个是砂哪个是水。小六说错了两回,第三回说对了,半藏说行了,去吧。
初三寅时出的港。
半藏到底还是来了,叫阿鹤扶着,站在栈桥头上,啥也看不见,就那么站着,脸冲着港口。一条船出去,橹声打她跟前过去一回,她嘴唇动一下,像是在数。数到末了一条,她站了一会儿,叫阿鹤扶她回去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也没人看见她数到了几。
出关门往西,贴着九州北岸走,走了两天多,初五晌午到五岛北。头一天风顺,后生们闲得慌,有往船尾垂钓竿的,钓上来两条小黑鲷,当场剁了扔锅里煮,煮得一船腥味儿。小六晕船,吐了两回,吐完了趴在船帮上,脸跟纸似的,还惦记着半藏交代的话,隔一会儿就把耳朵往船板上贴一贴。五岛砂户父子的船在那儿候着,当爹的划过来,扒着一号船的船帮说,南头那道脊,他前天去探过,探到一半不敢往前了。篙子往下一插,插不到底,往边上挪两步,一篙子就戳在砂上了,砂是硬的,跟夯过似的。
“哪儿深哪儿浅,你认得?”
“认不全。”当爹的说,“天黑了更认不全。”
“那就天黑了走。”
当爹的愣在船帮上,半天没松手,末了叫儿子划自家船去前头,插竹竿,竹竿上绑白布条。
天黑以后,往南走。
定海的灯是二更天看见的,在西南,挺远,一大片,跟一座城似的,桅顶上挂着三盏,一盏比一盏高。村上宗久站在一号船船头,拿千里镜看了半天,说那船停着没动,下着锚,人家守的是线外头那条大道,压根没把潮口里头这道脊放在心上。
小六趴在船板上,一只耳朵贴着木头,另一只拿手捂着,趴了半个时辰没动。云澈蹲在他边上,船板上的露水把他那件靛青棉袍的下摆洇湿了一大片。
“响了没有?”
“还没。”小六说,“水在底下走,砂没动。”
三更过了一点,小六忽然撑起身子来。
“动了。”他说,声音发紧,“跟筛米似的。陛下,潮满了,砂往东走了。”
一号船打头,进了那道潮口。
前头那条渔船上的竹竿一根一根往黑里插,白布条在船头灯底下一晃一晃的。一号船贴着竹竿走,走得极慢,船底下有时候“嚓”的一声,像是刮着了啥,船上的人一个个都屏着气,等着它停,它没停,又往前出溜了一截。
二号、三号跟着,一条接一条,走的都是一号的水线。
走到第十几条的时候,定海动了。
先是桅顶上那三盏灯晃了晃,接着是号角,呜呜地响,响得隔着海都听得见。它起了锚,掉过头往这边来,来得挺快,船头劈开的浪花叫灯一照,白花花的一道。
“它过不来。”村上宗久说,嗓门压着,可压不住,“它吃水两丈,过不来!”
定海在潮口外头停住了。停住以后,它侧过身来,一排炮门打开了。
砰——
头一发打在潮口外头的水里,水柱子溅起来有两丈高,落下来的水哗啦啦浇了第十五条船半边甲板。第二发远了,打在潮口里头的砂脊上,砂子溅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船帆上,跟下雹子似的。
“走!”云澈说,“别停!”
船一条一条地往里钻,钻进去了就看不见了,砂脊那边是黑的。定海又打了几发,打得没头没脑,打不着人,可炮声一响,后头那几条千石船就慌了,有一条掌舵的手一抖,船头一偏,偏出了竹竿那条线。
嚓——
这回不是刮,是撞。那条千石船船头往上一翘,整条船停住了,船尾还在往前拱,拱得船身咯吱咯吱响。
“搁住了!”
后头那条船差点撞上它,掌舵的拼了命打舵,擦着它的船尾过去了。
村上宗久骂了一句,跳上一条小早,划过去。云澈站在一号船船尾,看着那条搁在砂脊上的船,看着潮口外头定海的灯,看着天,天边已经有一点灰了。潮满就是那么一会儿,再过半个时辰,水一落,砂脊就露出来了,搁住的船就成了靶子。
“砂卸了,炮推下海,人上小早。”他说。
村上那边干得飞快。舱里那五百斤砂一麻袋一麻袋往海里扔,两门炮拿撬杠撬,撬到船帮上,推下去,扑通扑通两声,人一个一个跳到小早上。砂卸完了,船轻了,可还是不动,它的龙骨压进砂里去了。
村上宗久站在那条船的船头上,回头冲云澈喊:“陛下,烧不烧?”
不烧,等天亮定海的小船摸过来,这条船就是大乾的;烧了,三十条船就剩二十九条。
“烧。”
火是村上亲手点的,拿一罐桐油泼在舱里,扔了一根火把进去。火呼地一下窜起来,窜得比桅杆还高,把潮口里头照得通亮,照得定海那边的人也看得见:一条船,好好的船,自家人点了,在砂脊上烧。
二十九条船,天亮以前全过了砂脊。五岛那对父子划着渔船,一根一根往回拔竹竿,拔到末了一根,那竿子插得太深,爷俩一块儿使劲,拔出来的时候当爹的一屁股坐在了船舱里。竹竿头上带出来一坨红砂,湿的,他抠下来一点,搁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完了,冲着一号船这边举了举手,啥也没喊。
天亮以后,定海还在潮口外头,没走,也不打了。它那么大一条船,横在晨雾里,跟一座灰色的山似的,就那么看着这边。
小六爬起来,脸上一道一道的,是汗和泥,他嘴咧着,想笑,又不敢笑,扭头去看天子。云澈没笑,他看着潮口里头那条还在冒烟的船,船已经烧塌了,只剩一副黑骨头,叫落下去的潮水一点一点露出来。
“过了。”村上宗久划着小早回来,扒着船帮,一脸的黑灰,“陛下,那霸这条道,通了。”
初六一早,船队往南去了,村上领着,去那霸卸砂,装硫磺,再回来。临走云澈给那霸亲方写了几行字,交村上带着:砂照约交,硫磺两回并一回装,作价照旧,御门票一贯兑砂八斤五两,不改。村上把纸往怀里一揣,说亲方那张白脸见了二十九条船进港,作价的事,怕是用不着他开口了。云澈换了阿竹的小早,往北,回长门。
顶着北风,走了一天半,初七夜里到的关门。一路上阿竹就递过一回东西,是一条烤鱿鱼干,拿草绳拴着,烤得半焦,云澈咬了两口,咬不动,揣起来了。
阿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橹停了。他左眼角到嘴边那道刀疤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他扭着脖子,冲东北边看。
云澈也看见了。风是打东北边刮过来的,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还有桐油烧着了那种呛鼻子的甜味儿。
长门那边的天,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