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长崎渔船是十二那天头晌进的长门湾，比说好的晚了半天。船老大说五岛北那截风不对，绕着礁多走了一程，一边说一边拿眼瞄平马手里的钱袋子，平马装没看见，数钱数得特别慢，数一枚吹一口气。
八十几口人下了船，在滩上站成一片，老的抱着铺盖卷，小的抱着锅，有个媳妇背上捆着个娃娃，娃娃叫海风吹得直哭，哭一阵，打个嗝，又哭。长门这边的人站在盐仓前头瞅他们，他们也瞅长门这边的人，两边都不吭声，跟隔着一条沟似的。
孟大是末了一个下船的。他一脚踩上滩，没往人堆里走，先扭头去看船台。船台还是火后那个样子。九条船的骨架子烧剩下一溜黑杆子，戳在台子上，最高的那根龙骨断成了两截，一截还架着，一截栽在泥里。焦木头叫雨淋了好几场，一股子酸臭味儿，老远都闻得见。老船匠领着人清了半个多月，才清出两座台子来，剩下的还没顾上。
孟大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看完了回头问孟二，你那只手，就是在这儿？孟二说是头一号台北头那间工棚，火是打三号台底下先起的。
孟大没再问，抬脚往三号台走。走到台子底下，蹲下去，拿手在灰里扒拉，扒拉出一颗烧变了形的铁钉，捏在手里搓了搓，搓掉一层黑皮，揣进怀里了。
零那天也在船台上。脚上的口子还没收口，老医官叫她别下地，她不听，拄着一根挑水的扁担，一瘸一拐地在台子边上转。孟大站起来，一扭头，跟她打了个照面。
他先瞅见的是那半边空袖子，又瞅见扁担，末了才瞅见脸。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啥，到底没说出来，冲她弯了一下腰，弯得挺僵，跟庙里头的人拜菩萨似的。
零瞅了他一眼，拄着扁担走开了。麻烦是第三天上出来的。孟大进铁坊，头一件事是看孟二那几张掺砂铁皮。那几张是火前打的，搁在铁坊后头的草棚子里，叫火燎黑了一个角，倒没坏。他拿起一张，掂了掂，又拿指头关节敲，敲完了往地上一搁，说了一句：太厚了，糟践砂。
这话是当着一屋子人说的。阿桂跟石头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老船匠在门口抽烟袋，那杆烟袋叫火烧弯了，他一直没舍得扔，抽起来得歪着脖子，这会儿脖子也不歪了，烟也不抽了，瞪着孟大。
孟二没说话。他左手攥着炭条，站在炉子边上，攥得炭条嘎巴一声，断了。这话传得快，后晌整个船台都知道了。长门这边的人说，福州来的那个大个子，一来就踩自家兄弟的脸。福州来的匠户也不服，说孟大在坊里打了十八年铁，提纯坊三十座炉子，哪座的火候不是他看的。两拨人在伙房里吃饭，分两头坐，当中空出一张桌子，谁也不往那儿凑。福州来的吃不惯长门的麦饭，嫌糙，有个老汉嘟囔了一句，叫老三听见了，老三把勺子往锅里一墩，差点没打起来。
铁坊就那么几座炉子，砂也就那么多。王府的硫磺到了，西来砂那一本上能拨给铁坊的，一个月就那么五千来斤，打谁的法子，就得把砂给谁。
平马把这个账报上来，报完了缩着脖子等。云澈问他，两边都说自个儿的好？平马说都说。
“那就打。”云澈说，“一人一张，一样多的砂，八斤。拿小早船头那门炮打，四十步。”
平马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四十步拿炮打铁皮，这个，船台上的人谁也没见过。
阿桂跟石头当天夜里就没睡。孟二的手打不了锤，他就站在炉子边上，拿左手指，指到哪儿，阿桂的锤落到哪儿。火候他自个儿看，看铁的颜色，看到桔子皮那个色儿，左手往下一劈，石头就往外夹。他那只右手吊在脖子上，有一回一着急，抬起来想去夹，抬到半截疼得一哆嗦，又放下了，额头上的汗滴到炉沿上，滋的一声。
孟大不在铁坊打，他在外头另起了一座小炉子，就他一个人，连个拉风箱的都不要，左手拉风箱，右手抡锤，抡一阵，换过来，右手拉，左手抡。福州来的匠户在边上蹲了一圈看，看着看着，有个后生要上去帮忙，叫他一嗓子吼回去了。
打到后半夜，小六跑去偷看了一眼，回来跟零说，大个子打了两张，薄得跟饼似的，搁在一块儿，当中隔着一巴掌宽，塞的是浸了桐油的麻絮。
零说，八斤砂，打两张？小六说两张，他数了。零没吭声，坐在盐仓门口，拿那只手把脚上的布往紧了缠。缠完了，她把扁担往墙上一靠，自个儿扶着墙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走得挺慢，脚后跟不敢落地。
第四天头晌，滩上又插起了木棍。人比上回来得还多。长门这边的站一头，福州那边的站一头，船台上捻缝的、伙房烧火的、粥棚里那几百号砂瘾的人，也挤在棚子口探脑袋。卖鱼那个婆娘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的，挎着篮子来了，站在人堆后头踮脚。
零也来了，没拄扁担，站在盐仓的墙根底下，身子往墙上靠着，那只伤脚虚点着地。云澈打她跟前过，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瞅了一眼她那只脚，布缠得挺紧，脚背上渗出来一小块黄。
“老医官说你下不了地。”
“我没下地。”零说，“我靠着墙呢。”
云澈没跟她掰扯，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头冲盐仓里喊了一声，叫平马搬个木墩子出来。木墩子搬出来了，搁在零边上，零没坐，也没叫人搬走。那木墩子就在她腿边上杵了一头晌，后来打完了，人散了，平马去搬，才发现上头叫人坐出了一块印子，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坐的。
半藏是阿鹤领着来的，坐在棚子口一个倒扣的鱼篓上。她瞧不见，就侧着脑袋，冲着炮那边，说听响就成，响得脆是皮子不行，响得闷是皮子吃住了。
两块铁皮立在四十步外头，拿木架子撑着。孟二那块是一张，黑沉沉的，有半指厚。孟大那块是两张薄的夹一层麻絮，拿铁丝捆着，看着倒比孟二那张还厚，可抬起来轻，老三一只手就拎过去了。
炮是村上的人从小早上卸下来的，搁在两根木头上，炮口冲着木架子。村上宗久亲自看着装药，装完了又往炮口里瞅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啥，像是在跟炮说话。
先打孟二那张。炮一响，滩上的人都往后缩了一下。烟还没散，就听见当啷一声，接着是一阵碎响。烟散了，木架子歪在那儿，孟二那张铁皮当间开了个窟窿，窟窿边上的铁往后翻着，跟撕开的纸似的，三道裂纹打窟窿一直崩到边上。
长门那头没人出声。阿桂站在孟二边上，脸白了，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
孟二没动。他盯着那个窟窿，盯了一会儿，扭头去看他哥那块。第二炮。这一回响得发闷，跟拿锤砸在湿棉被上似的。棚子口那边，半藏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烟散了，孟大那块还立着。外头那张薄的开了个洞，比孟二那张的小一圈，洞口边上焦糊糊的，麻絮叫火燎着了，冒着青烟。老三跑过去拿脚踩灭了，再把外头那张掀开一瞅，喊起来了。
“里头那张没透！”
里头那张凹进去一个坑，坑底下嵌着一块变了形的铁弹子，弹子卡在那儿，没过去。
福州那头哄地一下吵起来了，有人拍巴掌，有人拿福州话喊，喊得啥谁也听不懂。长门这头还是没出声。老船匠蹲下去，磕了磕他那杆歪烟袋，磕了好几下，里头早就没烟了。
孟大没笑。他走过去，没看自个儿那块，先去看孟二那张，把那张打穿了的铁皮捡起来，翻过来，看那道茬口。
看了好半天，他抬起头来，冲他兄弟说了一句福州话。孟二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茬口亮。”孟大换了官话，说得还是硬邦邦的，“打这儿亮到那儿，一点灰的都没有。坊里三十座炉子，掺砂掺得这么匀的，俺没见过。”
孟二站在那儿，左手垂着，指头上还沾着炭灰。他看了看他哥手里那张，又看了看木架子上那张，看了挺久，久得旁边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了。
“哥那个好。”他说。
声音不大，可长门这边的人都听见了。阿桂扭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孟大把那张破铁皮往地上一撂，没接这话，转头冲着天子说，砂照他兄弟的掺法掺，皮子照他的打法打，两样一合，八斤砂顶两张，一个人一天能打两副，二十户里能抡锤的有十几个，再加上长门这边的徒弟，一天四十张，不在话下。
平马在边上掰指头算，算得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脸都红了。
“一条炮船贴满一边，五六十副。”他说，“一个月，能贴五条。”
村上宗久在边上听着，听完了一拍大腿，说那还等啥，老夫的船明儿就进坞。孟二那天后晌没进铁坊。石头去找，在松树底下找着了，他坐在那儿，拿左手握着炭条，在一块木板上一遍一遍地画那道茬口，画了一木板，画满了，拿袖子擦掉，再画。石头问他画啥，他说没啥，叫石头回去看着炉子，火别灭了。
那天晚上伙房里没再分两头坐。也不是谁说了啥，是福州那个嘟囔麦饭糙的老汉，端着碗凑到长门这边来，问老三你们这儿的鱼汤咋熬的，咋没腥味儿。老三嘴上说你管得着吗，手上给他多舀了半勺。
孟大一个人蹲在三号台底下，就是他头一天扒灰的那地方。天黑透了，云澈过去的时候，他正拿那颗烧变形的铁钉在一块木板上划，划一道，停一下，划得歪歪扭扭的。
云澈问他划啥。
“俺不会写字。”孟大说，“烧俺兄弟手的火，是打这儿起的，俺记个地方。”
他划完了，把铁钉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陛下，有件事，俺在长崎没说。”他说，“俺怕说了，你们不收俺。”
云澈没接话，等他说。
“俺那打法，两张薄皮子夹一层，不是俺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孟大说，“去年腊月，神京来了两个工部的官，在坊里住了半个月，啥也不干，就看俺打铁。看完了，拿纸抄，抄了一大本走了。督造司的书办说，那是给神京那边造大船用的。”
他把那块划了道道的木板立在三号台底下，拿脚踩着往泥里按了按，按稳了。
“他们那边的船，比定海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