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傍黑回的长门。零是叫小满跟村上的后生拿门板抬下船的，她不让抬，挣了两下，没挣动，就不挣了，躺在门板上，脸冲着天，那把短刀搁在胸口上，一只手压着。
老医官给她拆脚上那块破布，拆不下来，布跟肉粘一块儿了，拿温水泡，泡了小半个时辰才揭开。脚底下一道口子，打脚后跟豁到脚心，是踩在铁箍子上豁的，豁了二十来天，没人给她上过药，口子边上的肉都翻白了。老医官一边洗一边咂嘴，洗一下，抬头看一眼零的脸，零的脸上啥也没有，跟洗的不是她的脚似的。
半藏是自个儿摸着墙过来的，阿鹤在后头追，没追上。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没进去。
“回来了？”
“回来了。”零说。
半藏站了一会儿，扭头走了，走得挺快，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也没停。阿鹤后来跟小六说，师傅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饭，往常一碗都吃不完。
初五一早，长崎来了快船。
是阿蒲打发来的，船上就一个摇橹的跟一个送信的，送信的是过海兑柜上那个秤手手底下的小伙计，跑得一脑门子汗，一上岸就嚷嚷要见天子，见了天子，打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都叫汗湿透了。
阿蒲的字写得跟他的脸一样，圆乎乎的，一个字占两个格子。信上就几行：
四月二十九夜，唐人町码头靠了一条福州渔船，船上下来二十个匠户，连老带小八十几口。领头的是孟大。陈会首把人藏在天后宫后头的厢房里。督造司长崎那个跑腿的，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说是督造司逃匠，要拿回去，不交，闽江口往后不放长崎的船。
信的末了，阿蒲拿小字补了一句：孟大说，要见他兄弟。
孟二那天正坐在松树底下看石头刨木胎。平马把信念给他听，念到“孟大”俩字，他手里那截炭条掉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拿的是右手，那只白布棒槌碰到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着牙，半天没直起腰来。
“陛下，”他说，“小的去。”
这一回云澈没拦他，只叫石头把他那只手重新裹一遍，裹厚点儿，海上风咸，蛰得慌。
初六出的关门，坐的是村上的小早，顺风，初七夜里就到了长崎。唐人町的街上已经没人了，天后宫的门关着，阿蒲在门口蹲着等，等得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跳起来，差点撞在门框上。
后殿厢房里点着一盏灯。孟大坐在灯底下，坐在一张条凳上，条凳叫他坐得往下沉。他比孟二高一个头，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打手腕子到胳膊肘，全是烫出来的疤，一块摞一块，跟树皮似的。脸跟孟二长得像，也缺一颗门牙，缺的是另一边。
孟二进门，站住了。
孟大也站起来了，条凳往后一倒，咣当一声。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压根不知道打哪句说起，隔着那盏灯，一个看着一个。孟大先瞅见了孟二脖子上吊着那个白布棒槌，盯了好半天，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福州话，云澈没听懂，孟二听懂了，孟二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依奶呢？”孟二问，说的也是福州话，后头那俩字云澈听懂了。
孟大没答，杵在那儿半天，末了低下头，打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银簪子，细细的，簪头上錾着一朵梅花，錾得挺糙，花瓣都歪了。
孟二不哭了，愣愣地看着那根簪子。
“腊月里走的。”孟大说，这回说的是官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特地说给旁人听，“督造司代笔给你写信那会儿，她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陈会首在门口站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扭头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陈会首又进来了，后头跟着唐人町卖线面的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是线面，卧着两个鸭蛋，汤上漂着一层红糟。她把碗往孟大跟前一搁，又打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拿衣襟擦了擦，搁在碗沿上。陈会首说这是福州的规矩，人打远路来，头一碗吃线面，图个长。孟大端起碗，瞅了瞅孟二，把两个鸭蛋夹出来一个，搁到孟二手边那只空碗里，自个儿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碗面没几口就下去了，汤也喝干了，碗底朝天。
老太太站在边上看他吃完，叹了口气，说她认得孟家依奶，四十年前在闽江边上一块儿洗过衣裳，那会儿孟家依奶还是个大姑娘，洗衣裳爱唱歌，唱得比谁都响。说完了，她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兄弟俩一眼。
那一夜，孟大把话说完了。他不识字，说话没头没尾，想起一截说一截，平马在边上拿笔记，记得满头大汗，记到后半夜才捋顺了。
开春桃花水冲开闸以后，督造司的砂跑了一半，裴钧的银子又叫牙行堵着门要，督造司里头乱成了一锅粥。二月底，裴钧进了西山，头一件事就是叫孟大去看闸。看完了，裴钧问他，闸板要是全提起来，提纯坊那三十座炉子能不能全点着。
孟大说能点着。可闸板全提，正北那道水下来，西山闸下那一片，又得淹。前年淹的是四十三家，这回淹的，就不止四十三家了。
裴钧说，秋后。秋后水小，提了也淹不了多少。
孟大说秋后水是小，可那道水不是打天上下来的，是打地底下顶出来的，憋了三百年，提开了，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裴钧没再说话，叫他回去，第二天，提纯坊里来了一个人，瘦高个，脸黑，肩膀上蹲着只鸟，说是督造使派来帮着看闸的。
“那人一来，”孟大说，“就叫俺把铁皮的法子教给他。俺打的那种薄皮子，一天二十张那种。俺不教。他也不急，天天在坊里转，转到哪座炉子跟前，就拿手摸一摸炉壁，摸完了闻一闻手。”
“末了咋样了？”
“后来他走了，往东来了。”孟大说，“他走了以后，督造司的书办来跟俺说，督造使说了，秋后开闸那天，叫俺去提闸板。俺是提纯坊的大匠，闸板的门道，坊里就俺一个人摸得清。”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拿那只全是疤的手搓了搓脸。
“俺不提。”他说，“依奶埋在西山。”
孟二在边上听着，一声不吭。听到这儿，他扭过头，冲着墙。墙上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破了个洞，风打洞里钻进来，烛火一晃一晃的。
“埋在哪儿？”他问，嗓子哑。
“后山，老樟树底下。”孟大说，“俺搁了块石头，没刻字。俺不会刻。”
孟二嗯了一声，啥也没再说。
四月二十出头，他把坊里跟他干了十几年的那二十个匠户叫到一块儿，说了一宿，第二天夜里，打闽江口一个打渔的村子里雇了条船，连老带小，跑了。
天亮的时候，督造司长崎那个跑腿的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唐人町几家商号的掌柜，一个个耷拉着脸。跑腿的站在天后宫前殿，冲着陈会首拱手，说话客客气气的，说督造司的匠户，是大乾的人，逃到长崎，唐人町要是藏着不交，闽江口的卡就不光是收船引银了，往后长崎来的船，一条都别想进闽江口。
那几家掌柜在他身后你瞅我我瞅你，没一个吭声，有一个搓着手，搓得咯吱咯吱响。
陈会首拄着拐杖，站在娘娘神像底下，盯着那跑腿的，盯了好一阵，没说交，也没说不交。
云澈打后殿走出来了。
跑腿的一看见他，脸色变了变，又拱了拱手，比刚才低了半寸。
“人不在唐人町。”云澈说。
跑腿的一愣。
“昨儿夜里，这二十户人上了朕的船。”云澈说，“上了朕的船，就是瀛洲的匠户，跟唐人町没关系，跟陈会首没关系。督造司要人，来长门要。”
“这……”跑腿的往后殿那边瞄了一眼，后殿的门关着，啥也瞄不见。
“闽江口的卡，”云澈接着说，“督造使要关，就关。关了，唐人町的船不去福州，福州的船也别来长崎。福州那几家牙行，手里攥着督造司十二万两的借据，正等着长崎的船捎银子回去。卡一关，银子回不去，牙行堵的是谁的门，督造使比朕清楚。”
那几家掌柜在后头互相瞅了一眼，有个胖的，嘴角动了一下，赶紧拿手捂住了。
跑腿的站了半天，到底没再说啥，拱拱手，走了。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来上香的老太太，老太太手里那把香叫他撞掉了，散了一地，他也没扶，低着头走得飞快。
其实人还在后头厢房里。二十户，八十几口，云澈的船就那么两条小早，一回装不下。阿蒲当天就去码头上雇船，雇的是长崎本地的渔船，雇了五条，定的是第二天夜里走，走五岛北那条道，绕开对马那一截，回长门。
阿蒲雇船回来，跟天子学舌，说码头上那几个船老大，一听是往长门送人，张口就要双份的钱，他磨了半天嘴皮子，磨到一份半。秤手在边上插嘴，说一份半也是冤大头，叫阿蒲拿眼一瞪，缩着脖子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嘀咕，说他要是去，一份就够。
那天后晌，孟大把他兄弟拉到天后宫后头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上搁着一块磨刀石。孟大蹲下来，把孟二那只右手捧起来，捧在自个儿手心里，拿另一只手一层一层地解白布。孟二不让解，往回抽，没抽动。
白布解开了，底下的手露出来，皮长了一层新的，薄薄的，粉红色，五根指头弯着，伸不直，跟鸡爪子似的。
孟大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又一层一层给缠上了，缠得比原先还齐整。
缠完了，他站起来，打腰上解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条皮围裙，打铁匠人系的那种，牛皮的，叫火星子烫得全是小黑点，油光锃亮。他把围裙翻过来，里子冲上，铺在井台上。
围裙里子上，拿烧红的铁钉烫着一张图，线是焦黑的，一道一道烫进了皮子里，烫得深浅不一。
图上是一道闸，闸后头是水，闸前头是一排一排的方块，方块边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是水门。水门一道一道往东排，排到围裙边上，断了。
“这是坊那边的。”孟大说，“俺在坊里干了十八年，坊那边的水门，哪道通哪座炉子，俺闭着眼都摸得着。”
“另一半呢？”云澈问。
孟大摇了摇头，拿手指头按着围裙那道断了的边儿，按了好一会儿。
“闸北边，正北那一道。”他说，“督造司不叫俺们过去，说那边是官家的。那边的水门是咋走的，俺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