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泡在水盆里，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平马去倒水，矾水字早就干没了，纸上又是白白的半页，啥也没有。平马端着盆在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这水该往哪儿倒，末了倒在了松树根底下。
要去闽中，是七月二十四定的。定的时候盐仓里吵成了一锅粥。头一个跳起来的是村上宗久，他把那张缺了牙的嘴张得老大，说陛下去福州，那是去人家炕头上抢东西，人家的炕头上睡着督造司一千多号兵，还有定海那条铁甲船，陛下要是叫人家扣下了，四岛咋办，关东咋办，老夫这把老骨头咋办。
宇都宫老三跟着嚷，说要去也是他去，他带人去，把那个闸板给它砸了。
孟大蹲在墙根，不吭声，等他们嚷够了，才说了一句：“砸不得。闸板砸了，正北那道水就下来了。”
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平马在边上算账，算的是兵。长门这边常备的线列，能拉出来的，一千二。一千二去闽中，长门剩下的守备营加上村上留下的小早，守得住守不住，他算了半天，算不出来，急得直挠头。
云澈一直没说话，等屋里没人嚷了，才把半藏那天的话说了一遍。八月十八是今年最大的那个潮，督造司要开闸，就得赶那一天。闸一开，正北那道水下来，西山闸下头那一片要淹，淹的不光是提纯坊，还有闽县、侯官那几百个叫督造司征去垒石头的民夫。郡主那天在闸上。孟大说闸板的门道坊里就他摸得清，半藏说那边的水只有到闸底下听了才准，九枚泉引的拓本有八枚在他手里。
“这几样，”云澈说，“搁在一块儿才顶用，缺了谁都不成，朕不去，凑不到一块儿。”
村上瞪着眼看了他半天，一屁股坐回去了，坐得那张条凳嘎吱一响。
“十日。”村上说，“老夫的船泊在闽江口外头，就泊十日。十日不回，老夫就撤，陛下自个儿游回来。”
“十日。”云澈说。
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那天在滩上练刀，练完了回来，路过盐仓，听见里头有人说闽中，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听完了，推门进去，脚上的疤叫门槛磕了一下，她也没管。
“我去。”
云澈正低头看潮期表，头都没抬，说你留下。
“我这脚好了。”
“朕知道。”云澈说，“裴钧知道朕手里有啥，骆沉也知道。朕往西去，他们要是往东来，长门得有人守着。”
零站在那儿，攥着刀把，攥了半天，没再说要去，也没走。屋里的人都瞅着她，平马把算盘往怀里搂了搂，跟要挨打似的。
“你回回都这么说。”零说，“上回说叫我守船台，船台叫人烧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子没声了。老三扭过头去瞅墙，村上拿手指头抠桌子缝。
云澈抬起头来，瞅了她一会儿。
“这回烧不了。”他说，“这回是你守。”
零没接话，转身走了，门叫她摔得咣当一响。小六后来说，零姐那天后晌又去滩上砍木桩了，砍断了两根，小满给她换第三根的时候，叫她骂了一句，骂的是啥，小六没听清。
京都那边，信是二十五一早走的，快船，走濑户内。回信是八月初一到的，比平马算的早了两天，送信的还是腊月里押砂那个老库丁，一路换了三条船，下船的时候腿直打晃。
信是清雪亲笔，统共两行。头一行写的是：兑付库我守着，御门票照兑，一张不少。
第二行字写得小了点，笔也重了点：“十日不回，我去接。”
云澈把信看完了，叠了两叠，搁进那件靛青棉袍里襟的小兜里，跟那瓶枇杷膏挨着。八月里穿不着棉袍，他就把棉袍叠好了，塞在随身那只箱子最底下。
八月初三，船出了关门。二十九条炮船，村上带走十八条，贴满皮子的那十一条一条没落，都跟着。剩下的十一条，加上十二条小早，留给长门。一千二线列分装在八条大船上，船是商会的货船，船帮上漆着黑龙商会的字号，兵都换了短褐，枪拿草席子卷着，跟货混在一块儿，码在舱底下。美代子那边没问借船干啥使，只叫账房送来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租金，一条船一天多少，末了还添了一行，说船要是回不来，照新船的价赔。平马瞅着那张单子，脸皱成了一团，说商会这是拿咱们当死人算了。
孟大跟孟二是一条船。孟二本来不在名单上，他自个儿上去的，左手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十一号木胎跟一摞画满了的木板，往舱里一坐，谁叫也不下来。孟大瞅了他一眼，没赶他，打自个儿的铺盖卷里扯出一条褥子，扔给他了。
半藏带着小六。她上船的时候不叫人扶，拿手摸着船帮子，一步一步挪上了跳板，挪到一半，海风一刮，她站住了，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说今儿风好，三天能到。
零站在关门那块大石头上，看船一条一条往外走。她没招手，也没喊，就那么站着，那条空袖子叫风刮得往后飘。船过了石头，云澈回头瞅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跟石头长在一块儿似的。
走了四天。头两天顺风，第三天过了五岛往西南那一截，风转了，转成了顶头风，船走得跟老牛拉车似的，一天走不出几十里。商会那几条货船吃水深，走得更慢，村上急得在船头上转圈，转一圈骂一句，骂老天爷，骂完了又去瞅半藏，半藏坐在舱口，脸冲着西边，说明儿后晌风就转回来了。
那几天，最遭罪的是那一千二。都是长门守备营里挑出来的，打过仗，可没几个坐过这么远的船。头一天就吐倒了一半，吐得舱底下没处下脚，一股子酸臭味儿顺着舱口往上冒。带队的老营头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吐得比谁都凶，吐完了拿袖子一抹嘴，还挨个舱去点人头，点一个，拍一下后脑勺，说别躺着，躺着更晕，起来，看海。
有个后生问他，看海就不晕了？老营头说不晕，咋不晕，看海晕得明白点儿。顶头风那天夜里，云澈睡不着，坐在舱里，把那八枚泉引的拓本摊在铺盖上。拓本是拿桑皮纸拓的，一枚一张，八张拼在一块儿，拼出来是一张不全的图，弯弯曲曲的线，跟树根似的，打西往东伸，伸到东北角上，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就是第九枚。
孟大猫着腰钻进来，舱顶矮，他得歪着脖子。他瞅了半天那张图，瞅不懂，也不问，打怀里掏出那条皮围裙，铺在拓本边上。
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线对不上，一个是拓出来的，细，一个是拿烧红的铁钉烫的，粗，长短也不一样。可有几道弯，弯法是一样的，一道往北一拐，又往东一拐，跟小孩子写字写走了样似的。
孟大拿指头点着那道弯，点了好一阵。
“这道，”他说，“是三号炉的水。俺夜里去看火，打那儿过，水声跟别处不一样，咕嘟咕嘟的，跟锅里煮粥似的。”
云澈把那道弯在拓本上找着了，拿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外头风打在船帮上，船身子一歪，铺盖上的拓本滑了半张，孟大伸手按住了，按得挺小心，就拿指头尖按着一个角。
第四天后晌，风果然转回来了。八月初七傍黑，船到了闽江口外头。闽江口外头有一溜礁石，大的小的散了一片，退潮的时候露出来，跟一群老虎趴在水上似的，福州人管那儿叫五虎礁。礁石里头是江口，江口两边是山，山上有烽火台，台上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往天上飘。
江口当间泊着几条船，挂着灯，是督造司的卡船。卡船边上横着一道拿竹排子连起来的拦江索，江水往外冲，冲得竹排子一起一伏的，哗啦哗啦响。
村上的炮船不进口，在五虎礁外头散开了，泊在礁石背后，船上的灯一盏没点。
天黑下来以后，卡船那边放下来一条小船，挂着一盏灯，打江口往外摇，摇得不紧不慢的，是巡夜的。灯在水面上一晃一晃，晃着晃着，冲五虎礁这边来了。
炮船上没人吭声，连喘气都压着。村上猫在船帮后头，手按在一个后生的肩膀上，那后生手里攥着火绳，火绳没点，他攥得直哆嗦。小六趴在船板上，耳朵贴着木头，眼睛闭着。
灯摇到离礁石一百来步的地方，停了。小船上有人说话，说的是福州话，听不清，接着是一阵笑，笑完了，有人往水里撒了泡尿，哗哗的。
撒完了，灯掉了个头，又摇回去了。村上把手从那后生肩膀上拿下来，那后生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脑门上全是汗。小六睁开眼，小声说了一句，他们船上就四个人，有一个打呼噜。
“船就在这儿等。”村上说，“十日。”
云澈点了点头。商会那八条货船也没往江口去，掉了个头，往南边绕。孟大说南边有个打渔的村子，叫黄岐，他四月里就是打那儿雇的船跑的，那地方没卡，督造司的人嫌它穷，一年到头不去一回。
绕到黄岐，天已经黑透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拿石头垒的，压着瓦，瓦上头又压着石头，防风刮。滩上晒着网，网上挂着几条没收的鱼干，叫夜风一吹，一股子咸腥味儿。村里没灯，狗倒是不少，船还没靠岸，就叫开了，一条叫，一村子的狗都跟着叫。
孟大头一个下的船。他跳进水里，水齐腰深，他蹚着水往滩上走，走得稀里哗啦的。云澈跟在后头，半藏叫小六背着，孟二拎着包袱，把那只裹着白布的手举得老高，怕沾水。
滩上站着几个人，打着火把，手里拎着鱼叉。打头那个是个老汉，个子不高，背驼着，光着脚，两只脚板子跟树根似的。他把火把往前一伸，照了照孟大的脸，照完了，火把就不动了。
后头那几个拎鱼叉的后生你瞅我我瞅你，都不知道咋回事。老汉盯着孟大，盯了老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开口说的是福州话。孟二在后头听见了，脸一下子白了。
云澈问孟二，他说的啥。孟二咽了口唾沫，半天才翻过来。
“他说，你还敢回来。”孟二说，“四月里你雇俺家的船，督造司的人第三天就来了，俺家剩下那条船叫他们烧了，俺儿子叫他们拴走了，拴到西山垒石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