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那几句福州话说完了，滩上就没人吭声了。火把噼噼啪啪地响，油往下滴，滴在沙子上，滋的一声，冒一股黑烟。
孟大还站在水里，水齐着腰。他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就那么杵着，半天，嘴里头憋出来一句：“水伯。”
老汉不理他，扭头冲后头那几个后生说了一句啥，那几个后生把鱼叉端起来了，叉尖冲着这边。
孟二急了，举着那只白布手往前挤，嘴里一个劲儿地喊，说的也是福州话，喊得又急又快，喊着喊着嗓子就劈了。云澈一句都听不懂，只听出来里头有好几回“依奶”。
老汉听着，脸上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到末了，火把往下沉了沉。
“他说啥？”云澈问。
孟二喘着气，说他告诉水伯，他哥跑，是因为督造司要提闸板，闸板一提，西山又得淹，水伯家阿笃就在西山垒石头，一淹，头一个淹的就是垒石头的。
云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火把底下。
“你儿子叫阿笃？”
老汉听不懂官话，孟二在边上翻。老汉盯着云澈看，看他那身短褐，看他那张脸，看了老半天，开口问了一句，孟二翻过来，是问他是谁。
孟大在后头说了，说的是福州话，说完了，老汉的脸又变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念叨了个啥，孟二没翻。云澈后来问，孟二支支吾吾，说水伯管他叫番王。
“告诉他，”云澈说，“朕要进西山。他认得不走官道的路，他带路，朕把阿笃带出来。”
孟二翻过去了。老汉没答应，也没说不行，把火把往边上一个后生手里一塞，蹲下了，打腰上摸出一杆烟袋，烟袋锅子是拿竹根子挖的，他往里头摁烟丝，摁了半天，手抖，摁不进去。
那一宿，黄岐的狗叫到后半夜才歇。
一千二不能都进山。老营头领着八百留在黄岐，人散在后山那片相思树林子里，不点火，不出声，守着商会那八条船，也守着回五虎礁那条道。进山的是四百，挑的都是腿脚好的，枪拆了，拿草席子卷了，扎成柴捆子的样子，背在背上，一个个看着跟砍柴的似的，就是砍柴的没这么多。
老营头送到村口，拉着云澈的袖子，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陛下，十日。”
八月初八天没亮，水伯在前头走了。他光着脚，背着手，背驼得跟虾似的。走得倒快，一步一步，踩的都是石头缝，不踩泥。
头一天下雨。
山里的雨跟长门的不一样，长门的雨是横着刮的，这边的雨是往下砸的。砸在竹叶子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砸了一整天没停。山道窄，就搁得下一只脚。一边是崖，一边是沟，沟底下的水哗哗地响，响得人心里发慌。半藏坐在一张竹椅子上，是黄岐的后生拿竹子现绑的，两根杠子，前后俩人抬，抬到陡的地方，竹椅子一歪，她就拿手死死抓住扶手，脸冲着沟那边，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说这底下的水是往东流的。
小六问她，水不往东流往哪儿流。
半藏说，你听，是往东流的，可底下还有一层，是往上顶的。
小六趴在崖边上听，听了半天，啥也没听出来，叫一个老兵一把拽回去了，骂他找死。
蚂蟥多。走一程，歇下来，挽起裤腿一看，腿上挂着好几条，黑乎乎的，吸得滚圆。长门的兵没见过这玩意儿，有个后生吓得直蹦，拿手去揪，越揪越往肉里钻。水伯走过来，打烟袋锅子里抠了点烟油，往那蚂蟥身上一抹，蚂蟥一缩，自个儿掉了。他一句话没说，又走到前头去了。那后生在后头冲他背影作了个揖，作完了才想起来人家看不见。
孟二摔了一跤。下坡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沟那边出溜，他头一个念头是护那只右手，把右手往怀里一揣，拿肩膀去撞地，撞在一块石头上，撞得闷哼一声。孟大打后头扑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拎回来了，先去瞅他那只白布手，瞅完了，才骂了一句。
骂的啥，孟二没翻，自个儿揉着肩膀，咧着嘴，乐了。
头一天夜里歇在一个山神庙里，庙塌了一半，神像的脑袋不知道叫谁搬走了，就剩个身子坐在那儿。四百人挤不下，大半睡在外头的树底下，拿草席子遮着雨。云澈坐在神像脚底下，咳了半宿，咳得狠了，就拿袖子捂着嘴。半藏坐在他边上，啥也没说，后半夜打怀里摸出半块黑糖，塞他手里，就是那霸亲方那块，小六含剩下的。
第二天雨停了。
晌午翻过一道岭，岭底下是个山谷，谷里有一条土路，土路上有人。
水伯先瞧见的，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后头的人跟着全趴下了。
土路上是一溜民夫，少说二三百，一个挨一个，背上背着石头，拿麻绳捆着，压得腰弯成了弓。路两边隔一截站着一个督造司的兵，穿号褂，手里拎着竹板子，谁走慢了，竹板子就抽上去，啪的一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石头是往西背的，往山里头背，背到哪儿去，看不见，就看见那一溜人一直往西蠕动，跟一溜蚂蚁搬东西似的。
水伯趴在草里，盯着那条路，盯着盯着，身子哆嗦起来了。
孟二凑过去，顺着他的眼神看，看见当中有一个后生，个子不高，背上的石头比别人的小一圈，走路有点瘸，头上扣着一顶竹斗笠，斗笠边上拿麻绳缠了一圈，缠得歪歪扭扭的。
“那斗笠是水伯编的。”孟二小声说，“他编斗笠，边上都缠一圈麻绳，说是防风刮跑。”
水伯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孟大比他还快，打后头扑上去，把他整个人按在草里，拿一只胳膊箍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水伯在底下拼命地挣，挣不动，张嘴就咬，一口咬在孟大的手背上，咬得死死的，不松口。
孟大没松手，也没吭声，脸憋得发紫。血打他手背上流下来，顺着水伯的下巴往下滴。
云澈爬过去，趴在水伯跟前，脸对着脸。
“现在下去，”他说，“你儿子活不过今儿后晌，你也活不过，这四百人一个也回不去。”
孟二在边上翻，翻得结结巴巴，翻到一半，嗓子哑了。
水伯盯着云澈，眼珠子通红，牙还咬在孟大手上。
“开闸那天。”云澈说，“那天督造司的人全在闸上，这条路上没人看着。朕说带他出来，就带他出来。”
水伯的牙慢慢松开了。孟大的手背上留下两排牙印子，深的那几个往外冒血珠子。他把手在草上蹭了蹭，没去看，还是箍着水伯，箍到那一溜民夫都过了岭，看不见了，才把胳膊放开。
水伯趴在那儿，没起来，脸埋在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那天夜里没找着庙，就歇在一块大石头底下。不许点火。干粮是黄岐带出来的鱼干，硬，咸，嚼得腮帮子发酸。兵们靠着石头坐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就听见一片嚼鱼干的声儿。
水伯一个人坐在老远，背冲着这边。
孟大手背上那两排牙印子肿起来了，肿得发亮。孟二打包袱里扯出一截白布，是他换下来那截旧的，拿左手给他哥缠。左手笨，缠两圈就松了，再缠，又松。孟大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让他缠，缠到第五回，总算缠上了，缠得跟个粽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水伯起身走过来了。他没看孟大，蹲下来，把那杆竹根烟袋往石头上磕了磕，磕出来一小撮烟油，拿指头抠了，抹在孟大手背那截白布外头，抹完了起身又走回去了。
孟二小声说，这是治蚂蟥的。
孟大说俺知道。他瞅着手上那块黑乎乎的烟油，瞅了挺久，没擦。
第三天傍黑，翻上了最后一道岭。
岭顶上风大，吹得人站不住。云澈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往下一看，看见了闸。
他在长门想过那道闸是啥样，想得再大，也没这么大。
两边是山，山跟刀劈的似的，当中夹着一道谷。谷口横着一道石墙，拿青石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垒得比长崎天后宫的屋脊还高出去好几倍，墙头上能并排跑两辆大车。墙上头是一排闸房，一间挨一间，跟一溜鸽子笼似的。墙后头憋着水，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一眼望不到头，傍晚的日头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墙前头，就是墙底下，一溜一溜的都是房子，是提纯坊。烟囱戳得跟林子似的，数不过来，冒烟的就那么几根，黑烟一股一股往上拱。坊外头是一条河，河上泊着船，船大得吓人，桅杆一根挨一根，跟河上长了一片竹林子似的。
长门的船坞，整个搁进去，也就占那条河的一个角。
四百人趴在岭上，谁也没说话。宇都宫老三没来，要是老三在，这会儿准得骂一句啥。
孟大趴在云澈边上，拿那只叫咬破了的手指着，指给他看：那是三号炉，那是砂仓，那是坊里的伙房，那是他住了十八年的那排矮房子。指到闸北边，他的手停了。
“那边，”他说，“俺没去过。”
天快黑的时候，岭下头的樵道上来了个人，背着一捆柴，低着头往上爬。爬到半截，一抬头，瞧见了孟大，站住了。
是坊里的一个匠户，孟大叫他阿七。阿七瞅着孟大，瞅了好一会儿，又瞅了瞅孟大后头趴了一岭的人，啥也没问。他把背上那捆柴放下了，打柴捆里头摸出一只竹筒，搁在路边的石头上，扭头往下走了，柴也不要了。
孟大过去把竹筒拿起来，是水，凉的，山泉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七又上来了，这回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里头是饭团子，拿芋头叶子包着，还热乎。他把布袋子往孟大怀里一塞，压低了嗓门说了一句，孟二翻了：坊里没人看见你。
说完了，他还是不走，站在那儿，搓着手，搓了半天，往岭的东边坡上指了指，又说了一句。
孟二没翻，扭头去看那边。
东边坡上，是一片坟。
新坟，一座挨一座，土还是黄的，没长草，坟头上插着木牌子，木牌子还是白的。数了数，四十几座。
水伯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谁也没拦住，跌跌撞撞地往那边坡上跑，跑到头一座坟跟前，扑通跪下了，扒着那块木牌子看，看了半天，扭过头来冲孟二喊。
他不识字。
“念！”他喊的是福州话，可这一句谁都听懂了，“一块一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