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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436章 正北一道-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36章 正北一道
    匠户堆一下子散了,往哪边跑的都有。有往坊里跑的,去抢自个儿铺上那点家什;有往河边跑的,想上船;还有傻杵着不动的,张着嘴往北瞧。督造司的兵拿竹板子拦,拦不住,有个兵叫人撞了个跟头,竹板子撒了手,叫后头的人踩成了两截。

    云澈把斗笠一甩,挑起那只炭筐就往坊北头跑。旗杆子立在坊北头一片晒炭场的当间,杆子上啥也没挂,就一根光秃秃的麻绳垂下来。他跑到跟前,手抖,绳扣系了两回没系上,第三回才系住,拽着绳子往上扯,炭筐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筐里的碎炭稀里哗啦往下掉,掉了他一头一脸。

    筐挂到杆顶的时候,岭北头那片竹林子里就有了动静。竹梢子一棵挨一棵地晃,晃成一道线,打山上往下压。

    三号炉那道沟还在往外蹿水,蹿得没方才高了,可一直不歇。孟大打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号褂贴在身上,两条胳膊上那层烫疤叫水一泡,红得跟生肉似的。孟二跟在后头,那只白布手举得老高,怕沾水。

    “北头!”云澈冲他喊,“你没去过的那头!”

    孟大没答话,拔腿就跑。墙根底下这会儿没人了,就剩一溜碎石,碎石上全是水,墙缝里渗出来的水已经不是一道一道的了,是一片,跟墙在出汗似的。云澈跑过老榕树,瞅了一眼,麻绳还在,绷得笔直,绳子那头往碎石里头伸,伸进一片水雾里,啥也瞅不着。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小六的嗓子打雾里头钻出来,说师傅在呢,师傅叫你别管她。

    他没停。墙北头跟山接着,接口的地方是一座矮石屋,半截埋在山根里,屋顶上长着草。石屋前头是一道槽,槽两边的石头上凿着一道一道的竖沟,一道竖沟插一块闸板。闸板是整根的木头剖开的,一块有一扇门那么宽,这会儿全不在槽里,都叫人提起来了,横七竖八地码在石屋顶上,码得跟柴火垛似的。

    槽里没有闸板,水就打槽里往外冲。那水不像河水,是打地里头往上拱的,拱得一鼓一鼓的,一鼓一股浪,浪头是黄的,里头裹着砂,砂粒子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打着旋儿往东北边的山沟里冲。那条山沟弯弯曲曲往下走,走到哪儿去,看不见,云澈知道,那是侯官的方向。

    石屋顶上蹲着二三十号人,一个个瘦得脱了相,眼窝子陷进去,脸皮发青。他们没拿刀,也没拿枪,就那么蹲在闸板垛上,直勾勾地瞅着槽里那道水。有几个已经下去了,趴在槽边上,把胳膊伸进浪里头去捞,捞上来一把,捂在嘴上,舔,舔完了,再伸下去捞。

    孟二在后头站住了,拿左手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砂瘾。”孟大说,“骆爷养的。”

    骆沉在山坡上头,离石屋有二十来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肩膀上蹲着那只鸬鹚。他背着手,往下看着这边,看着云澈,看了一会儿,冲这边点了点头,跟熟人打招呼似的,扭身往山里头走了,走得不紧不慢。

    四百人到了。老兵们打竹林子里冲下来,背上的柴捆一扯,草席子散了,枪露出来,一边跑一边装药。打头的一个排在槽这边站成了一溜,枪口冲着石屋顶。石屋顶上那些人连头都没抬。

    云澈抬手,叫他们别放。

    “孟大。”他说,“这板子能放回去不?”

    孟大已经蹚到槽边上去了,盯着那两道竖沟瞅,瞅完了,抬头看石屋顶上的绞架。绞架是木头搭的,上头本来该有一挂粗缆,这会儿缆没了,就剩个光架子,架子上的滑轮叫人拿斧子劈了,劈成两半,耷拉着。

    “骆沉干的。”孟大说,“他是大木匠,知道砍哪儿最省事。”

    “能不能放?”

    “能。”孟大说,“没有缆,拿人抬,一块板子得十来个汉子。水冲着,抬不稳,掉下去砸着人,人就没了。”

    “那就抬。”

    孟大扭头往坊那边看。坊里的匠户已经有人跟过来了,站在老远,不敢往前凑。老郑在最前头,阿七在他边上,再往后,是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有那个夜里在通铺上缩脚的老匠人。

    孟大冲他们喊了一嗓子,喊的是福州话,喊得很短。那几十个汉子没动。老郑先动的。他把号褂一脱,往地上一扔,打孟大身边走过去,走到槽边上,蹲下了,伸手去够屋顶上那块最低的闸板。阿七跟着过去了,接着是那个老匠人,接着是一大帮,呼啦一下全上来了。

    石屋顶上那帮砂瘾的,到这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站起来,嘴里嚷着啥,往下扑,要护那些闸板。老兵们没等云澈下令,冲上去了,枪托子砸下去,砸翻了两个。剩下的那些也不经打,一个个瘦得跟秫秸似的,一推就倒,倒了也不爬起来,就趴在地上,眼睛还瞅着槽里那道黄水。

    头一块闸板抬下来了。十二个汉子,一边六个,扛着那块门板似的木头,往槽里送。水冲得太猛,板子刚挨着水,就叫浪头掀得往上一跳,前头两个汉子脚底下一滑,扑通坐进了水里。孟大一个人扛着板子的那一头,脖子上的青筋全鼓出来了,嘴里吼了一声,硬是把板子压下去,压进了竖沟。

    板子吱吱嘎嘎地往下滑,滑到底,水头一下子矮了一截。

    “第二块!”孟大喊。

    孟二没上去抬,他站在槽边一块高石头上,拿左手比划,说的是福州话,云澈听不懂,只看得出来他在数,数竖沟里的刻痕,一道刻痕一块板子的厚薄。

    第二块、第三块下去了。水头又矮了两截,浪不那么黄了,砂少了。抬第四块的时候,云澈叫住了。

    “全堵死,会咋样?”

    孟大扛着板子回过头来,脸上的汗跟水混在一块儿,往下淌。他没答,扭头去看孟二。

    孟二站在高石头上,也答不上来。那天夜里在闸神庙,孟大只听半夏讲过一句,上头一轻,就不是咕嘟咕嘟了。堵死了会咋样,谁也没说过,可谁都想得到:那道水憋着,憋到哪天把墙根拱裂了,整道闸都得塌。

    可留几块,谁也不知道。云澈扭头往墙根那边看。隔着老远,瞧不见老榕树,就看见墙根上一片水雾。他冲身后一个长门的后生说,去,跑到墙根,问半藏。

    那后生跑了。云澈在槽边上等着,四块板子悬着,十来个汉子扛着第四块,站在水里,水齐着腰,冲得他们直晃。孟大一声不吭,扛着那头,扛得膀子直抖。

    后生跑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甩没了一只,后头还跟着小六。

    “师傅说。”小六喘得说不成句,“师傅说,它这会儿在往上拱,拱得急。你们再下一块,她听。”

    第四块下去了。小六扭头就往回跑,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

    “师傅说还拱!再下一块!”

    第五块下去了。水头只剩下二尺来高,打槽里淌出去,淌得平了,不鼓了,也不黄了,清的。

    小六又往回跑。这回跑出去,半天没回来。孟大扛着第六块,就搁在槽沿上,没往下送,等着。槽沿上的汉子们都等着,老郑扶着板子的一角,嘴里不住地念叨,念叨的是啥,谁也听不明白。

    小六回来了,这回是哭着跑回来的。

    “师傅说停!它不拱了!它往东淌了!”他喊着喊着嗓子就劈了,“师傅说别下了,再下一块,就憋住了——”

    孟大把板子撂下了,撂在槽沿外头,砸起一片泥水。槽沿上的汉子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哈哈地笑,笑着笑着又不笑了,拿手抹脸。阿七打怀里掏出半个芋头叶子包的饭团子,叫水泡得稀烂,他瞅了瞅,还是囫囵塞嘴里了,嚼得满嘴是叶子渣。

    就在这时候,墙根那边轰的一声。声儿不大,闷的,跟打雷打在地底下似的。云澈扭头去看,看见墙根上那片水雾一下子散了,墙缝里一大股水喷出来,喷得老远,正冲着那一溜碎石。

    那是第五块板子下去以后,憋在墙后头的那一口。云澈拔腿就往墙根跑,孟大跟在他后头,跑过老榕树,树上那根麻绳还拴着,可绳子的另一头空了,在水里一漂一漂的,断口毛毛糙糙,是叫水泡糟了,一扯就断的那种。

    小六跪在碎石上,冲着河那边喊师傅,喊得跟杀猪似的。河就在墙根外头,那股水把半藏冲进了河里,河水浑,打着旋儿往下游走,一眼望过去,啥也看不见。水面上就漂着几块碎木头,打着转,转着转着叫浪头压下去了,又冒出来。

    伊助已经下水了。他打墙根上一个猛子扎下去,扎进浑水里,没影了。他后头那五个濑户内的后生,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跳得跟下饺子似的,跳下去,都往下游游。

    云澈沿着河岸往下跑,跑过坊,跑过泊船的码头。码头上那几条大船上的人都跑出来了,有个光脚的老艄公手里还端着饭碗,趴在船帮上往下看,有人往水里扔竹竿,有人扔绳子。

    下游拐了个弯,弯子里有一片浅滩,长满了芦苇。伊助打芦苇丛里冒出头来,一只胳膊夹着一个人,往岸上拖。

    是半藏。她浑身是泥,头发糊在脸上,左腿拖在后头,折着,折的方向不对。伊助把她拖上岸,搁在芦苇根上,拍她的后背,拍出来一大口浑水。她右手一直攥着拳,攥得死紧,后来自个儿松开了,手心里一摊黑乎乎的糖稀,是小六那块黑糖,叫水泡化了。

    云澈跑到跟前,蹲下了。他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半藏咳着,咳得浑身直抖,那只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他的袖子,攥住了。

    “停了没有?”她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停了。”

    “第五块?”

    “第五块。”

    半藏松开他的袖子,往芦苇根上一躺,躺平了,脸冲着天,喘着气,嘴里嘶了一声,是疼的。

    “那就对了。”她说。

    小六跑到了,扑过来,扑到她边上,瞅着她那条腿,嘴张着,哭不出声了。伊助拧着自个儿的衣裳,拧出一大把水,冲云澈说了一句,说腿是撞在河当间那块石头上撞折的,没撞着脑袋,算她命大。

    孟大打后头赶到了,喘着粗气,一句话没说,弯下腰,把半藏连人带泥一把抄起来,抱在怀里,往回走。半藏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

    往回走到坊边上,西坡上下来几个人。是水伯。他背上背着一个后生,那后生的头耷拉在他肩膀上,头上扣着一顶竹斗笠,斗笠边上缠着一圈麻绳。水伯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腿直打颤,跟着去的那两个长门兵要接,他不让。

    孟二远远看见了,扭头冲云澈喊,说是阿笃。云澈站在坊边上,没过去。他扭头往墙顶上瞧。

    墙顶上的红绸子还在飘,台子上的人散了大半,那一溜红漆箱子还敞着盖。郡主站在墙沿上,还是方才那个地方,大红的裙摆叫风刮着,一动没动,脸冲着北头那道槽,冲着槽里淌出去的那道清水。

    裴钧不在台子上了。云澈找了一圈,在闸房门口找着了他。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在解腰带。解了半天,解下来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拳头往袖子里一缩,推开闸房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坡道上跑下来一个书办,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路跑到云澈跟前,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沾满炭灰的号褂,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排端着枪的老兵,咽了口唾沫,弯下腰去。

    “督造使请御门上闸房一叙。”他说,“督造使说,御门那八枚,请一并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