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后晌，官道上来了人。打岭上望过去，官道是一条黄土带子，打东边的山口里钻出来，绕着河弯弯曲曲地往闸这边爬。先是几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号褂，后头跟着一顶轿子，青呢的，四个人抬，轿子后头又是一溜挑夫，扁担两头挑着红漆箱子，红得扎眼，一挑一挑地往这边晃。
小六趴在松树根上数箱子，数到二十几，数乱了，又打头数。
“别数了。”孟二说，“那是聘礼，裴家给郡主下的。”
小六说下聘礼不是往女家送吗，咋往闸上送。孟二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水伯蹲在边上抽烟，压根没往官道那边看，他还是盯着闸后头那片坡，坡上的民夫一溜一溜地爬，爬得跟往常一样慢。
轿子到了闸脚，没停，叫人抬着打一条斜坡道往墙顶上走。坡道陡，抬轿子的脚底下打滑，轿子歪了一下，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了轿门框。隔得远，看不清那只手，就看见袖子是素的，没绣花。
云澈坐在石头上看着，看着那顶轿子一点一点挪到墙顶，挪进了红绸子当中，看不见了。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咳完了，把袖子放下，袖子上没见红，他就当没事。
十六那天夜里，他最后去了一回闸神庙。半夏没在供桌边上坐着，是站在门里头等的。她换了身衣裳，还是旧的，颜色深一点，是督造司差人送来的，说十八那天上闸要穿得齐整些。衣裳大了，袖子长出去一截，她拿手攥着袖口。
“郡主今儿召我上去了。”她说，“问了两句水，问我闸后头那片水有多深，我说不知道，没人量过。她就叫我回来了。”
“她还问了啥？”
“没了。”半夏说，“她身边那个侍女倒是问了我一句，问我是哪儿人，我说瀛洲，那侍女一下子不吭声了，扭头瞅了郡主一眼。”
云澈站在灯底下，半天没说话。庙外头的墙缝在渗水，滴滴答答，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在外头数数似的。
“十八那天，你站在她边上。”云澈说，“她问水，你就照实讲。正北那道水已经出来了，墙后头压着它，闸板一提，压的分量轻了，它就不咕嘟了。这些你都讲给她听。”
“我照实讲。”半夏说，“她听不听，我管不了。”
“她会听的。”
半夏偏过右耳朵来对着他，那意思像是在问，你咋知道。她没问出口。云澈的手伸进怀里，摸着了那块腰牌。督造司的楠木腰牌，叫人拿刀刮花了字，边儿让他揣得发亮。他把腰牌掏出来半截，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塞到那张一指宽的条子底下，压实了。
半夏看见了，没吭声。
“她要是问起我呢？”半夏说。
“她不问，你就别说。”
半夏点点头，把攥着的那截袖口松开，袖子一下子耷拉下来，把她半只手都盖住了。
十七那天，等了一整天，没等着人。傍黑的时候，下了一阵急雨，雨停了，岭上起了雾，雾稠得跟米汤似的，三步开外瞧不见人。那个回黄岐的老兵就是打雾里钻出来的，鞋跑没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血口子。他后头跟着六个人，一水儿精瘦，胳膊上都有刺青，打头的那个二十出头，嘴里叼着根草棍儿，冲云澈弯了弯腰，说的是濑户内那边的土话。
“村上头领叫小的捎话。”他说，“头领说，老夫的船泊着。泊到啥时候，老夫说了算。”
就这一句。云澈等他往下说，他把草棍儿换到另一边嘴角，没了。
“还有呢？”
“还有，”那后生想了想，“头领说，闸那么大的水，用得着会水的。就派了小的们几个。小的叫伊助，水底下憋一炷香，头领说的，不是小的吹。”
老兵坐在地上，脱了剩下那只鞋往外倒沙子，倒了半天，抬头补了一句，说村上头领骂人了，骂得挺难听，骂完了才叫这几个上的船。
云澈没问骂的啥。那天夜里，伊助他们几个跟着半藏，在岭上把墙根那块地方商量了好几遍。半藏要趴的地方，是闸墙北头一截，离三号炉那道沟不远，墙根有一溜碎石，能藏人。伊助说那地方不成，墙上渗水，水下来先冲那溜碎石，人趴在那儿，跟趴在锅底差不多。
“我就要锅底下。”半藏说，“锅里头一响，锅底下头一个知道。”
伊助说不过她，转身打包袱里扯出一盘麻绳，说那就拴上，一头拴她腰上，一头拴墙根那棵老榕树。
半藏没拦。她站在那儿，两只胳膊往外抬着，叫伊助拿绳子在她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扣。小六在边上瞅着，伸手去拽那绳子，拽了两下，又拽了两下，拽完了，没说话，打怀里摸出一块黑糖，塞进半藏手里。
“我不吃。”半藏说。
“你攥着。”小六说。
半藏就攥着了。十八那天，天还没亮，闸上就打起鼓来了。老郑天不亮就摸到三号炉沟口，给云澈捎来一件匠户的号褂，一顶破斗笠，还有一只炭筐，筐里装着半筐碎炭。号褂是他自个儿的，汗味儿冲鼻子，领口上糊着一层黑油泥。云澈穿上了，斗笠往下一压，挑起炭筐，跟着老郑出了沟，混进坊里的匠户堆里。
匠户都叫赶到闸脚跟前了，一排一排站着，少说上千人，前头几排跪着，后头的站着，伸着脖子往墙顶上望。墙太高，望不见啥，就望见红绸子在风里飘，飘得哗哗响。督造司的兵隔几步站一个，手里拎着竹板子，谁伸脖子伸得太狠了，竹板子就往谁肩膀上一点。
孟大不能露脸，坊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他带着孟二和俩老兵，猫在三号炉那道沟里，沟口拿石板虚掩着。四百人在岭北头那片竹林子里，等云澈的信号，信号是一挂炭筐，挂到坊北边那根旗杆子上。水伯领着两个长门的兵，打西坡绕下去了，绕到闸后头那片垒石头的地方，去找阿笃。
半藏在墙根，云澈看不见她。他知道她在那儿，那根麻绳的另一头拴在老榕树上，老榕树他看得见，叫雾裹着，就露出半截黑黢黢的树干。
日头出来了，雾往上退，退到墙腰上，墙顶露出来了。台子搭在墙顶正当间，红绸子底下摆着一溜椅子，正中一把空着，边上一把坐着个人，矮胖，圆脸，青袍子，嘴里在嚼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裴钧。他边上站着几个书办，再往边上，是那一溜红漆箱子，箱子盖都敞着，里头的东西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是啥。
鼓停了，有人在墙顶上喊了一嗓子，喊得拖腔拖调，底下的匠户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
郡主是打闸房里出来的。她穿得跟在长门的时候不一样了，是吉服，大红的，裙摆拖着地，头上插得满满当当，日头一照，晃人的眼。她走得很慢，裙摆太长，一步就挪那么一点，身后跟着侍女，侍女后头，隔着两步，是半夏，穿着那身大了一号的深色衣裳，袖子垂着，手缩在里头。
郡主没去坐那把空椅子。她走到台子边上，站住了，往下看。墙那么高，她往下看，能看见啥，云澈不知道。他跪在匠户堆里，斗笠压着，打斗笠沿往上瞅，就瞅见一团红，站在墙沿上，风把裙摆往一边刮。
裴钧站起来了，冲郡主作了个揖，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清，大概是请郡主剪彩。闸房那边有人抬过来一把剪子，剪子柄上缠着红绸，搁在一只托盘里。台子边上有一架大绞盘，绞盘上拴着粗缆，粗缆一路垂到墙后头的水里，缆上系着一根红绸带子，系了个大花。剪了那朵花，绞盘就转，闸板就提。
郡主没去接剪子。她偏过脸去，跟半夏说了句啥，半夏低着头答，答了好一阵，郡主就那么听着，听完了，回过身来。
“我来，不是来剪这个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墙顶上没人说话，风又往下刮，这一句就顺着风下来了，下来了大半句。前头几排跪着的匠户听见了，有人把脑袋抬起来了。
“裴家这门亲，是我答应的。”郡主接着说，“我答应它，是因为日子定在今儿，定在这道闸上。不定在这儿，我来不了。”
台子上一下子乱了。书办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个年轻的往前迈了一步，叫裴钧拿手拦住了。裴钧没动，还是那么站着，嘴里的橄榄嚼了两下，停住了。
“这门亲，不作数。”郡主说，“我今儿站在这儿，是替大乾看着这道闸。墙后头憋着水，底下还压着一道，压了三百年。今儿谁提闸板，下游三个县，谁家淹了，就记在谁的名下。我替圣上记着。”
匠户堆里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前头跪着的那几排，有人扭头往后瞅，后头站着的往前挤，督造司的兵拿竹板子往下抽，抽了几个，抽不过来。老郑跪在云澈边上，嘴里头一个劲儿地念叨，念叨的是福州话，云澈听出来一个“县”字，又听出来一个“侯官”，老郑家就在侯官。
裴钧这才开口。他嗓门不高，墙下头听不着，可看得见他冲郡主又作了一个揖，作得很深，作完了，抬起手来，冲绞盘那边比了个“三”。
边上一个书办扯着嗓子往下喊：“督造使说了，今儿只提三寸！三寸！”
三寸。云澈跪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三寸，淹不了人，可三寸也是开了，闸板一动，墙后头那片水就往下压一回，压的分量轻了一回。
郡主站在墙沿上，没再说话。她又往下看了，这回看得久，脸冲着匠户堆，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云澈咳了一声。他没憋住，昨儿夜里雾大，嗓子眼里一直痒，这会儿跪得久了，一口气没顺过来，咳出来了，咳得不重，就一声。打斗笠沿上，他瞅见墙沿上那团红往这边偏了一偏。
她的手抬起来了，摸到了领口，领口上有一根系带，她捏着那根系带，捏了一会儿，没解，也没系，就那么捏着。
边上的老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压着嗓子说，后生，你别抬头。云澈没抬头。
鼓又响了。裴钧到底没叫郡主剪那朵花，叫一个书办拿刀割了。红绸带子打缆上飘下去，飘得老远，飘到墙后头的水面上，漂着。绞盘吱吱扭扭地转起来，几十个兵推着绞杠，一圈一圈地推，推得脸红脖子粗。
云澈这时候才看出来，墙顶上少了一个人。骆沉不在台子上。他十来天前才到的坊，到了就在炉子跟前、闸上闸下来回转悠，十二那天搭台子，他在；十五迎郡主，岭上也瞧见他了，肩膀上蹲着那只黑鸟。今儿这么大的事，台子上没他。
绞盘推了两圈，停住了。不是推不动，是推绞杠的兵自个儿撒手了。他们一个个扭着脖子，往墙北头看。墙顶上的人也往北头看，书办们往北跑了几步，又站住了。
云澈先觉出来的是膝盖。他跪着，膝盖下面的石头在抖，抖得不厉害，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在地底下拿锤子敲。接着是声儿，打北边来，闷的，憋在地里头，越来越响。
三号炉那边，沟口虚掩着的石板一下子叫水顶开了，哗啦翻到一边去，一股水打沟里头蹿起来，蹿得有一人多高，白的，冒着热气。
匠户堆里有人喊，喊的是福州话，喊得变了调，前头跪着的都爬起来了，往后挤。
墙根那边，隔着人堆，隔着乱糟糟的一片嗓门，云澈听见了半藏的声音。她嗓子本来哑，这一下喊得劈了，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边！不是闸板！是北边那道门——叫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