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一大早,响滩外头的海面上冒出来一溜桅杆。
头一个瞧见的是关门大石头上放哨的后生,他打石头上出溜下来,一路跑一路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跑到盐仓门口,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脑门说不出囫囵话,就拿手往西边指。
云澈上了盐仓后头那座望楼。村上宗久已经在上头了,千里镜架在栏杆上,眯着一只眼往外瞅,瞅了半天,把镜子递过来。
两条铁甲打头。定海在前,靖远在后,船帮上那层鱼鳞似的铁皮叫日头一照,黑里透红,一片压一片。后头跟着一大溜福船,少说十五六条,帆有白的有黄的,参差不齐。最后头吊着一条,褐帆,船尾挂着一盏红罩灯,大白天也点着。
“骆沉。”村上说。
镇波没来。云澈拿镜子来回扫了两遍,没瞧见那条黑脸的船。
晌午的时候,一条舢板打定海那边划过来了,划到湾口外头就停住,不往里进,船上的人举着一根竹竿,竿子上挑着一封信。小满划着小早出去取的,取回来,信封上就俩字:御门。底下落款也是俩字:裴钧。
没有官衔。
信不长。说孟家匠户二十户,连新近打西山跟走的那二十几个,都是大乾匠籍,逃匠藏匿,按律该还;说长门船坞所用掺砂铁皮之法,是督造司的匠人所出,船坞当一并交还督造司查验。限三日。三日不交,舰炮自取。
信封里还夹着一样东西,平马抖了抖,抖出来一颗橄榄核,啃得溜光,滚在桌上,滚到云澈手边才停住。
“他都叫人摘了帽子了,”平马说,“还督造司督造司的。”
“摘了帽子,就剩这几条船。”清雪说,“船是他的命。”
那天后晌,盐仓里头吵翻了。
村上要打。他说两条铁甲又咋了,早鞆那回镇波不也搁了,长门如今三十来条炮船,一条船贴着两边铁皮,打四十步打不透,怕啥。老营头也要打,他那一千二打闽中回来,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
清雪不让。她说长门打不过那两条铁甲,铁皮贴了是贴了,可定海那炮,一炮能把半条小早掀翻,四十步打不透,二十步呢,十步呢,人家不跟你讲四十步。真要打,就别在长门打,长门湾里一溜船台、一座铁坊、一仓的桐油,一炮落进来,又是一个四月。
零靠着门框,一直没吭声,末了才开口,说骆沉那条船在最后头吊着,今儿夜里她带人去。
孟大是打外头进来的。他后背的燎泡结了痂,一大片,黑乎乎的,走路还直着腰。他进来,没坐,就杵在当间,冲云澈说了一句。
“俺回去。”
屋里一下子静了。
“俺一个回去。”孟大说,“俺兄弟留下,那二十户留下,你跟他说,铁皮的法子是俺的,人是俺带出来的,他要拿,拿俺。”
孟二打后头冲过来,拿那只左手一把薅住他哥的胳膊,薅得死紧,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福州话,说得又急又快,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拿袖子一抹,接着说。孟大不看他,就那么杵着,脸冲着云澈。
云澈没马上答。他打桌上捡起那颗橄榄核,在手里攥着。
“他要的不是你。”他说,“他要是只要你,信上就不提铁皮了。他要长门这座坞,要这个法子,拿回去给神京看,说督造司没输,东西是他抢回来的。”
他把橄榄核搁回桌上。
“你回去,他拿了你,接着要坞。坞不给,他照样打。”
孟大站了半天,到底叫孟二拽着坐下了,坐下了也不吭声,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攥着。
那天夜里铁坊的炉子没熄。孟大一个人在里头抡锤,抡得叮叮当当的,隔着半个湾都听得见,福州来的那二十户谁也没去劝,就在铁坊外头的空地上坐着,有的抽烟,有的打盹,坐了一溜。孟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上,拿左手往炉膛里添炭,添一锨,瞅他哥一眼,再添一锨,哥俩一宿没说一句话,打出来的皮子码了半人高。
平马这时候才敢把那本秋账拿出来。他本来是打算晌午就报的,叫那封信一搅,搁到了这会儿。秋粮进了仓,四岛加关东两席,统共报上来一百六十万石出头,比开春那会儿多出一大截。御门票在福州南台,八月底起就不打折扣了,九七改成了足兑,牙行的伙计跟商会的人说,督造司的银子封了,满福州就剩瀛洲宝钞还算个钱。
还有一件,是美代子打福州捎来的口信,说定海、靖远出闽江以前,船上的水手闹过一回饷,督造司的库封了,饷银发不出来。裴钧是拿自个儿手里攒的瀛洲宝钞给水手开的饷,一人几贯,开完了才压下去。
屋里有人笑出声来了,是老营头,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觉着不合适,赶紧拿手捂上了嘴。
“他船上的人,”清雪说,“拿着咱们的票,来打咱们的坞。”
美代子那七条千石船,也是这几天赶到的。原是博多分号的货船,叫商会出钱改了,舱里起了炮位,船帮上贴了一层单皮,比不上村上那些,可好歹能扛一阵。连上原先那二十九条,长门湾里的炮船,凑满了三十六条。押船来的是博多的老久保,蒜头鼻子叫海风吹得通红,他一上岸先去瞅那几门新炮。瞅完了蹲在船台边上,掏出个小本子,一门一门地记,记完了才来见天子。开口头一句是这七条船商会要收租钱,按月算,打沉了照新船价赔,跟上回那八条一个规矩。云澈说照旧。老久保这才把小本子揣回去,咧嘴乐了。
那天夜里,零到底去了。
她没跟云澈商量第二回,带了伊助、小满,还有五个濑户内的后生,三条小早,船帮上抹了黑泥,桨叶裹了破布,打关门北口溜出去,绕着岸边的礁石摸到那条褐帆船后头。
云澈在望楼上,啥也瞅不见,就瞅见海上黑乎乎一片,偶尔有一点火星子,是定海船上值夜的在抽烟。他在上头站了大半宿。清雪上来过一回,手里拎着那件靛青棉袍,给他披上了,又打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罐子,是新熬的枇杷膏,罐口照旧拿红纸封着,红纸上照旧啥也没写。她把罐子塞进棉袍里襟那个小兜里,塞得严丝合缝,塞完了,拿手在兜外头按了一下。
“你又要出去。”她说。
“朕不出去,他就进来。”
清雪没接话,扶着栏杆往海上瞅了一会儿,瞅的是零去的那个方向,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着。她瞅够了,转身下去了,下到半截楼梯,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后半夜,那盏红罩灯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褐帆船的船尾窜起来一股火,火不大,烧的是帆,帆是浸过油的,一着就是一大片,把半边海照得通红。火光底下,看得见有人往海里跳,扑通扑通的,跟下饺子似的,还有一只黑鸟打火里头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桅杆转了两圈,往定海那边去了。
天亮的时候,三条小早都回来了。
伊助肩膀上挨了一刀,不深,他自个儿拿布缠着,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儿,嚼得吧唧吧唧的。他说那条褐帆船上睡了一舱的人,都是骆沉养的那帮,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夜里不睡觉,蹲在舱口嚼东西,嚼的是啥,凑近了一闻,是砂,拌着鱼干嚼。零大人打船尾翻上去,头一刀砍的是那盏灯的绳子,灯一灭,船上的人就乱了,乱成一锅粥,自个儿人砍自个儿人。小满在底下往船帮上泼桐油,泼完了点火,点完了才想起来自个儿还在船帮底下,差点没把自个儿也烧了。小满脸上全是黑灰,咧着嘴乐,乐得一口白牙。零是最后一个上岸的,腰里别着刀,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是那盏红罩灯的灯罩,红纱叫火燎了半边,黑乎乎的,骨架子还是好的。
她把灯罩往盐仓门口一搁,说骆沉没捞着,跳海了,叫定海的人拿钩子钩上去了。
“船烧了。”她说,“我那条胳膊,不够换。先记着。”
说完她就去滩上了,打了一桶海水,蹲在那儿洗手,洗了半天,搓得手背通红。
那天上午,定海往前挪了。不是冲着长门,是往西南挪,挪到响滩外头那片深水里,靖远跟在后头,那十几条福船围着两条铁甲,一圈一圈地转,跟一群护食的狗似的。挪完了,定海的炮门打开了,一溜黑洞洞的,冲着长门这边。
炮没响,就那么开着。
平马叫人把盐仓里那四十来桶桐油往后山挪,一桶一桶地滚,滚上山坡,搁进一个老炭窑里,拿土封了口。他自个儿站在窑口点数,点一桶,拿炭条在墙上画一道,画完了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才松口气。他说四月那一宿他趴在房顶上拍火星子,拍得两条胳膊抬不起来,这回他是死活不上房了。
村上宗久在望楼上蹲了一上午,千里镜就没离过眼。晌午下来吃饭,端着碗蹲在盐仓门槛上扒拉,扒拉两口,冲云澈来了一句。
“两条铁甲杵在门口,老夫的船出不去。”他说,“你欠老夫那四天,往后得加利钱。”
“加多少?”
村上没答,把碗里剩的那口饭扒拉干净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敲得当当响,说等打完了再算,打不完,也就不用算了。伊助蹲在他边上,听了这话,嘴里那根草棍儿停住了,嚼都不嚼了。
三日的限,过去了一日。
半藏是那天傍黑叫人抬上望楼的,是她自个儿要上来的。小六跟阿鹤一边一个架着竹榻,抬到栏杆边上,搁下了。她那条腿还夹着杉木板子,直挺挺地伸着,脸冲着海,耳朵冲着西南。
她听了很久。望楼上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不拢。小六给她披了件袄子,她也没觉着。
日头落到海里去了,天一下子暗下来。定海船上点起了灯,一盏一盏的,连成一串,映在水上。
“陛下。”半藏说。
云澈蹲下来,蹲在竹榻边上。
“定海那条船,吃水两丈。”她说,“开春那会儿,五岛南那道砂脊,是西来砂堆的。今年秋潮大,闽中那边墙缝渗得多,砂又多下来一拨,这一拨没往南走,往北走了。五岛北那个潮口,底下也起来一道。”
她偏着脑袋,又听了一会儿。
“后天寅时,五岛北那个潮口,潮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