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是拿木板刷出来的，字印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叫墨糊成了一团，纸也糙，摸着跟草纸差不多。福州南台街上的书坊，打京报房抄来底子，连夜刻板，刷几百张，一张卖三文，买的人多半是牙行的伙计跟船行的账房，看完了拿去包花生。
云澈坐在船舱里，就着一盏油灯，翻来覆去瞅了好几遍。
头一条是都察院一个御史的本，说东海督造司解京库银，成色不足，以低银充足色，岁岁如此，督造使裴钧不能辞其责。底下一行小字，是批下来的旨意：裴钧着解任，听候勘问；督造司银库，着福建布政司会同按察司封存，候部派员盘查。
就这么几行。
孟二蹲在边上，伸着脖子看，他识的字不多，就认出来一个“裴”字，一个“封”字，拿指头点着问，这是封了？
“封了。”云澈说。
“那督造使呢？”
“解任听勘。”云澈把那张纸叠起来，“那就是说，官帽子先摘了搁一边，等着人来问。”
孟大在舱门口坐着，后背上的燎泡叫村上船上的老船医挑了，抹了一层獾子油，油汪汪的，他不敢靠，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他听了半天，问了一句：那坊里的工钱，往后谁发？
舱里没人答他。
孟二蹲了一会儿，又憋出来一句：“那郡主咋办？”
这一句问得比他哥那句还难答。督造使摘了帽子，闸上那些兵听谁的，坊里那几十座炉子谁来管，郡主一个人搁在那道墙顶上，身边就一个侍女、一个半夏，往后是啥光景，谁心里也没个底。云澈打怀里摸出那块刮花的腰牌，搁在灯底下，拿指头肚来回蹭那几道刀痕，蹭了老半天，又揣回去了。
“她说了，账还没完。”他说，“没完，就还得见。”
孟二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哥在舱门口直挺挺坐着，后背上的獾子油叫灯一照，亮得跟刷了层漆似的。
船回长门走了六天。
头几天风顺，后几天碰上顶头风，船在五岛外头兜了好些圈子。半藏躺在舱底，那条腿夹着木板，船一晃，她就咬牙，咬得腮帮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一声不吭。小六给她念砂账，念着念着自个儿晕船了，趴在船帮上吐，吐完了回来接着念。
水伯头一回出远海，吐得比小六还狠，吐到后来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就靠在桅杆底下抽烟，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一口，又吐。阿笃蹲在他边上，拿草编了一顶小斗笠，给他扣在脑袋上遮日头，斗笠边上照样缠了一圈麻绳。
八月二十八后晌，船进了关门。
关门那块大石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零，那条空袖子叫风刮得往后飘，跟走的那天一个样，像是她打那天起就没下来过。另一个站在她边上，穿一身鸦青的短打旅装，外头罩着斗篷，斗篷的帽子没戴，头发叫风吹乱了。
是清雪。
石头底下的湾子里泊着十一条炮船，就是走的时候留在长门那十一条，船帆都挂上了，没扬，桅杆上插着的旗子是京都的，船帮上的人来回跑，往舱里搬水桶、搬米袋子。栈桥头上还码着一溜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京都兑付库的封条，是清雪打京都带过来的票本跟银子，瞧那架势，她是打算一路走一路兑，兑到闽江口去。
云澈下了船，往石头那边走。走到跟前，清雪没下来，就那么站在上头看着他，看他脑门上那道疤，看他那身短褐，看完了，往湾子里那十一条船扬了扬下巴。
“明儿一早就走。”她说，“米装了一半。”
“朕回来了。”
“我说十日不回，我去接。”清雪说，“我说的话算数。”
她这才打石头上下来了。下得急，脚底下一滑，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把零的手推开了，自个儿站稳了，走到云澈跟前，伸手。
云澈愣了一下。
“膏子。”清雪说。
云澈打里襟那个小兜里掏出那只小罐子，搁在她手心里。罐子空了，罐口那张红纸早叫他撕了，罐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膏子渣都没剩下。
清雪攥着那只空罐子，攥了一会儿，揣进自个儿袖子里了，扭头冲湾子里喊，叫他们把米卸了。
半藏的担架是最后抬下船的。零本来杵在大石头边上没动，瞧见那副担架，瞧见担架上那条拿木板夹着的腿，一下子就过来了，走得太快，脚掌往外撇，一瘸一瘸的。她走到担架跟前，低头瞅着，瞅了半天，伸出那一只手，把半藏脸上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去了。
“谁弄的？”
“水。”半藏说。
零没吭声，把手缩回来了，跟着担架往盐仓那边走，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再说。小六在后头小声跟孟二嘀咕，说零姐这脸，跟要去砍人似的。
那天夜里，盐仓里的灯点到了后半夜。
褚严的信是前几天到的，打博多老久保那条船捎过来，信封里套着信封，外头写的是村上头领亲启，里头写的是御门。信写了厚厚一沓，一笔一画，跟他那个人一样板正。
原本是六月十二进的通政司。褚严在通政司抄过三年封事，认得里头一个老书吏，老书吏收了那包东西，当天夜里就登了簿子，登了簿子，就不能不往上递了。
往上递，先到内阁。
杨阁老把那包东西压了二十天。二十天里，阁老府的门房换了人，督造司在神京的那几个人，天天往阁老府跑，跑到后来，连门都进不去了。第二十一天，阁老在内阁当值，当着几位阁臣的面，亲手票拟：着解任，听候勘问。
票拟完了，阁老又添了一句，说东海督造司当年请的那道黄绫册封，着一并缴回，瀛洲之事，另议。
褚严在信末了写：臣在通政司门外，见督造司那只黄绫匣子打福州驿递回来，原封未动，封条上落了一层灰。阁老亲自开匣，看了一眼，叫人收进了内库。臣以为，阁老这一刀，砍的是裴钧，收的是匣子。匣子收了，就是不打算封了。不封，就是还有别的打算。
信的末了还夹着一页，字比前头小，像是写完了又想起来补的。说工部营缮司去年腊月打长门抄走的那个夹层打法，开春已经在龙江船厂试上了，船厂里新起了两座大船台，比定海的还长出去一截，船厂的老匠人私底下跟人说，那船要是造成了，一船顶定海两条。褚严说他托人去船厂外头远远望过一回，望见的是一排脚手架，搭得比城墙还高，别的啥也没望见。
云澈看到这儿，把信搁下了。
平马在边上拨着算盘，听了半截，手停了，问这不是好事吗，督造使倒了。他这些日子一个人守着长门的账，瘦了一圈，眼圈子乌青，这会儿乐得跟过年似的，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拨，拨完了自个儿念叨，说督造司那笔借银要是没人还了，长崎那几家牙行得哭死。
“倒了一个督造使。”清雪说，“阁老还在。”
她打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搁在桌上，压在褚严的信上头。
是一张契，长崎恒丰牙行的契，上头盖着督造司的大印，大印旁边是林掌柜的花押，花押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还新，是转契：今将督造司所借银两之借据一纸，作价若干，转与京都兑付库。
“邸报到长崎那天，林掌柜就慌了。”清雪说，“督造司的库封了，借据上押的是秋后的西来砂，砂在闸里，闸在福州，福州那边如今谁说了算，他不知道。他拿着这张纸，满长崎找人接，找了好几天，没人接。美代子叫人去问了一声，三折，他就卖了。”
云澈拿起那张契，看了半天。
“你拿兑付库的钱，买了一张废纸。”
“废不废，看谁攥着。”清雪说，“督造司跟福州几家牙行借的那一大笔，押的都是这道闸里出来的砂。恒丰这张是头一张。剩下那几张，美代子已经叫福州商会的人去问了。”
她停了停，把那张契往他跟前推了推。
“往后谁要动那道闸，先得问问砂的债主答不答应。”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平马张着嘴，算盘珠子停在半当间。零靠着门框，看看清雪，又看看云澈，没出声，拿那只手把刀鞘往腰上紧了紧。
云澈把契叠起来，叠好了，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兑付库还剩多少？”
“够兑。”清雪说，“一张不少。我说的话算数。”
她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
“膏子我明儿叫人再熬一罐。”她说，“这回别拿茶送。”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平马低着头拨算盘，拨得劈里啪啦的，拨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算啥。云澈坐在那儿没动，拿手按着那张契，按得纸角都翘起来了，他想起走的那天，清雪那封回信统共两行，头一行说兑付库她守着，这会儿瞧来，她守是守了，守的法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半藏是第二天一早叫人抬到盐仓来的。长门的老医师给她重新接了骨，拿杉木板子夹着，这回绑得齐整，比孟二绑的强。她叫人把她搁在门口那张竹榻上，脸冲着海。
“砂账我叫阿鹤接着记。”她说，“潮我还听得见。”
云澈说你先养着。
半藏没理他，偏着脑袋，冲着海那边听了一会儿。
晌午的时候，对马那边来了一条小船。
是一条舢板，两个人划，划得精疲力竭，靠了栈桥，打头那个连滚带爬上了岸，穿的是大乾水师的号褂，号褂上的补子撕了，就剩个线头。他叫人押到盐仓门口，跪下了，打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举过头顶。
纸条上就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墨洇了。
平马念的：“定海、靖远出闽江，未北返，东来。督造使在定海。”
底下没落款，只画了一道浪，浪尖上压着一个“波”字。
云澈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镇波的。”村上宗久在边上说，“那个黑脸。”
那张纸条是拿水师公文的边角裁下来的，纸背上还印着半个兵部的朱戳，墨是现磨的，写字的人手不稳，那道浪画到末了拖出去老长一笔，跟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叫谁喊了一嗓子似的。
“他为啥报信？”
那水兵跪在地上，头也不抬，说游击大人只叫小的送到，别的啥也没说。说完了，又补了一句，说游击大人这几天夜里不睡，老在船头上站着，往南看。